红学杂谈三：红楼梦的著作权

现代人一般很难想象，一部红楼梦，洋洋大观一百二十回，竟然从它诞生之日起，没有人来认领它的著作权。首先，曹雪芹不肯承认这部书是他写的。或者说，他不肯承认他是这部书的原创者，他至多是个加工者。请看《红楼梦》第一回中如此交待：
　　
　　 “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 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
　　
　　 这里是说，红楼梦这部书又名《石头记》、《情僧录》或者《风月宝鉴》，曹雪芹只是做了“披阅”、“增删”等工作而已。如果说曹雪芹不是原作者，那么原作者是谁呢？这正是红学中的一大难题。一二百年来各种说法都有，后来经胡适考证，咬定贾宝玉即曹雪芹，红楼梦是曹雪芹的“自传”，此后多数研究者大抵同意此说，于是我们今天基本上都把红楼梦的原作者定为曹雪芹。
　　
　　 明明是原作者却不肯承认，这在我们今天的人看来实在是一大奇事。但事情还没完呢。红楼梦以手抄本形式流传时只有八十回，乾隆56年（1791）程伟元、高鹗将它正式印行出版，却是一百二十回了。这时曹雪芹已经去世，这后四十回是谁写的？程伟元在序言中交待来历时说，坊间流传的红楼梦只有八十回，但见到的目录却有一百二十回，一直因为未能得到全本而遗憾。不料一日无意间见有挑担的货郎，正好有这所缺的后四十回。于是大为高兴，买下后邀好友高鹗对这后四十回作了些整理工作，“红楼梦全书始自是告成”云云。
　　
　　 胡适说这是程伟元和高鹗在说谎。哪有这么巧的事，你正好缺四十回，那个货郎偏偏就有这四十回？这后四十回分明就是高鹗写的，他不敢承认罢了。后来俞平伯也赞成此说，高鹗续红楼梦说也就成了定论。于是我们今天见到的红楼梦，上面的作者并排写着曹雪芹、高鹗，就是这个道理。
　　
　　 也许我们会觉得，古人真是谦让，明明自己写了这么一部广受欢迎的小说却非要推托。曹雪芹抬出“空空道人”、“东鲁孔梅溪”，虽没有明说这两个人写了红楼梦，但言外之意却是：原作者不是我，要追根溯源，找这两人去。程伟元与高鹗则不惜编造谎言来掩盖自己续书的事实，这在我们看来更是谦虚得没谱了。其实古人自有古人的苦衷，他们并非不想要自己的著作权，而是不敢要，或者说羞于要。这又为什么呢？原来小说戏曲之类，在古代属于“末流小技”，不登大雅之堂。写作者一般都匿名，或者编造假名。尤其是一些写男女情事的小说，稍不慎便会被斥为“淫词小说”，要冒吃官司的风险。《水浒传》的作者起先也是众说纷纭，后来经考证才确定为施耐庵和罗贯中的，而一部《金瓶梅》至今仍难定作者是谁。这都与这些小说问世时原作者不愿暴露真实身份有关。
　　
　　 时过境迁，今天的文学界真是大不一样了。不要说自己写的小说署上自己的姓名天经地义，就是别人写的作品我稍微改动一下也署上自己的姓名了。一部影视，片尾你会看到一长串的名单，哪怕一个美工，一个字幕制作员你都不能遗漏，否则就是侵权，他可以找你个没完。曹雪芹地下有知，真要感叹自己没有赶上今天这么个好时光。不过曹雪芹要是“穿越”到现代再多看看的话也会惊骇：一个名家，明明没有写过这么一部书，竟然有人“替他”写了，而且居然卖得很好。不过读者买回去后发现内容不如人意，大骂名家“江郎才尽”。曹雪芹这时一定会安慰自己说，幸亏我不露名，否则哪个小子胡乱编一部《青楼梦》什么的，署上我曹雪芹的名字，我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作者按：据最新的研究成果说，曹雪芹确实已拟就一百二十回的回目，程伟元与高鹗很可能没有撒谎。但即便是高鹗真的续写了红楼梦，在那个时代他也没有勇气承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