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

他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早晨五点多了，阳光穿透薄雾，在黑色的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掏出车匙，手从裤袋口抽出时，身体微微的失衡，脚步踉跄了一下。
　　 “切！”他喃喃的骂了句，拍了拍头，稳住步子，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早晨清新的空气里立刻充满了酒精的味道。
　　 脑袋依旧不太清醒，可是似乎并没有妨碍他开车，油门一踩到底，发动机却只轻轻的吼了一声，车身微微的一震，擦了一下路牙，象极此时的司机有些微醺的样子。
　　 好车就是不一样，他得意的哼着小曲，想起刚才领导的笑脸，还有那句“交接工作要做好”。他知道，升迁的机会终于来了。
　　 清晨的大街上，车辆很少，偶尔有环卫工人的身影，晨练的老人，三三两两。这个繁忙的城市里，似乎失眠的人越来越多，而早晨却都在争分夺秒的睡觉，早睡早起已经成了太过于久远的名词。
　　 当然还有其他早起的人，比如要早起送孩子上学的父母，孩子包的严严实实，只伸出两只小手捧着手里热乎乎的早餐，在这个有些寒意的早晨，呼出一阵阵的热气腾腾……
　　 他的心里有些内疚起来，他也是个父亲，可是他似乎很久都没有送过女儿上学了，父女间的交流只限于女儿每天早晨留在客厅的纸条：
　　 “爸爸，我语文得了第一名！开心！”
　　 “爸爸，我学会钉扣子了！开心！”
　　 “爸爸，老师今天夸我歌唱的好！开心！”
　　 “爸爸，……”
　　 “……”
　　 所有的落款是一个笑脸，然后是，亲亲爸爸，笑笑！
　　 女儿最初开始留纸条的时间，他已经记不清楚了，大概是妻子走后吧！他太忙，太累，每天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中拼杀，回到家里，女儿早已入睡，看着女儿甜甜的睡颜，他总会轻轻的落上一吻，然后将作为弥补的公仔，玩具，或者是漂亮的衣服留在女儿的枕边，然后轻轻的离去。
　　 他也会答应抽空陪笑笑玩，可是却总是失约，每当临出门或者正在玩耍时，突然而起的手机声总是让他无奈，笑笑却总是很懂事，看着他歉意的笑脸，抱着他的脖子，像个树袋熊一样的腻在他的怀里，然后说道：“爸爸赖皮！下次不许了！”
　　 可是永远没有不失约的下次！
　　 有时候他也想，放下吧！可是，说归说，眼神心机一刻也不肯放松，他爬的艰难，苦在其中却也乐在其中！他总是在离去时许下那个总在重复的诺言：“笑笑，爸爸要给你最好的，爸爸要让你成为公主！”
　　 可是，几年了，笑笑从上幼托班的时候一直到现在上到小学三年级，他的诺言依旧在重复。
　　 笑笑却更加懂事了，自己上学，回家。家里虽然有请钟点工，她也会自己动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每天给他留的字条，都是开心，都是笑脸。偶尔也会在他早归的时候撒撒娇，搂着他的脖子缠着他讲小红帽，而早已忘记童话为何物的他，能作的，却只是送她一顶小红帽！
　　 目光微移，方向盘前的小镜框里，女儿戴着小红帽正冲着他笑得天真无邪……
　　 他叹了口气，一夜未眠加上酒精的作用，让他的眼睛血丝缠绕，眼眶微微有些潮湿了，等过了这两天，一定好好的陪女儿一天。
　　 十字路口对面就是小区的入口了，这里属于高级公寓小区，几乎家家都有车，想想他刚搬来时，那辆二手吉普都不好意思开出去。
　　 想着，他自己不由的又有些得意起来，眼下开的这辆车是单位的，可是，他知道，过不了多久就是他的了！
　　 志满意得的，微微打了一个酒嗝，酒意上涌，眼前又是一阵模糊……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抬眼一看，红灯亮的刺眼，他笑了笑，闯都闯了，开过去算了。想着的同时，脚下使力，油门瞬时加大，冲了过去。
　　 等他看清楚薄雾中那个小小的人影时，刹车的同时车身已是轻微的颠了一下，他的脑子“轰“的一声，酒似乎即刻就醒了！
　　 出车祸了！
　　 逃！
　　 他的脑子迅速的同时闪过两个念头。
　　 右脚迅速回到油门上，开出去的那刻，却鬼使神差的看了一眼后望镜。
　　 车后大概一米的地方，红色的血液在蔓延，迅速的铺向四周的地面，而倒卧血泊中的人，却似乎在挣扎，小小的手臂正在努力的抬起……
　　 此时，他突然有些冷静了！
　　 没有死，怎么办？
　　 或许他（她）已经记下了我的车牌号？或许他（她）也是住在这个小区的人？或许他(她)根本就认识他？或许小区的监控录像也录下了这一幕……
　　 他的脑子闪出一连串的可能性！
　　 他突然万分沮丧起来，难道真的是乐极生悲？辛辛苦苦做牛做马装孙子，眼看荣耀唾手可得，可是在这一刻，突然又变成了海市蜃楼！这些不说，这个人没死，那么以后的医药费也是个无底洞啊！
　　 不如……
　　 他的脑子此时又闪过让他自己都无比震惊的念头！
　　 一了百了！
　　 “可恶！”他恨恨的骂了句，手势熟练的倒车，然后油门再次一踩到底！
　　 车身又是微微的一震，速度带起的风将地上一顶红色的小帽轻轻的吹起！
　　 他听到车轮下咯咯的骨头断裂的声音，似乎正与血肉分离！
　　
　　 2007-1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