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后不知君远近

文莲睡意沉沉地奔到了中年。
　　 大而清澈的眼睛依然间或闪出决然的神色，一副迷蒙的表情心不在焉地抹去了岁月的痕迹，古铜的肤色，高大丰胰的身材，都好象被封存起来一样，坚持着对一段年华的守望。
　　 永远是懒懒地拖着步子走，赶不上春天，就和夏天住罢。赶到了也永远是迷迷睽睽睡不醒。
　　 文莲的工作轻闲，但她的工作热情不高，总显得疲惫，郁闷。时常请半天假在家睡觉，卧室被大床占据着多半的空间，床上撑着夏天时的蚊帐，由于灰尘挂得太多显得昏暗，宫帷深深的样子。
　　 最近，文莲突然对养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买回各种瓶瓶罐罐，配制一种益气的固元膏，客厅被摆得没有容身之处，老公回来只能迁回绕行，她没心没肺地对老公说；你看，房子太小了，能换个大房子就好了，老公盯着她看，苦笑：现实点吧，拿什么换？
　　 文莲的老公瘦小文静，人很实在，对她体贴，近乎纵容，总是鼓励道：心情不好，就逛逛街吧，但对着那些透支的信用卡，也疑惑地问她：我也没见你买什么东西呀？怎么都是透支？文莲也纳闷，怎么不经花呢。
　　 日子过得入不敷出的，也不见她愁烦，回娘家，见到从小照顾她的八十多岁的奶奶，才有了危机感，得实践自己带奶奶旅游的承诺了，子欲养而亲不在的悲哀她还懂，回来以后就去旅行社报了海南游。
　　 奶奶开心得象孩子，文莲也象人来疯的孩子，侍候左右，察言观色，看到奶奶喜欢的物品，不问价格，立刻买下来，十几天下来，，细算花销，文莲有些惊心：旅游太奢侈了，但看到奶奶玩得尽兴，也觉得值了。
　　 从海南回来，文莲过了一段节衣缩食的日子，看到客厅里挤得很热闹的面包机，豆浆机，炸汁机，烤箱，这些从厨房里流溢出来的物品，总是飘荡着名目不详的味道，心里长叹一声：换房真的不现实啊，厨房很小，卫生间也很小，客厅亦不大的房子被她塞得上上下下满当当的，她着实体验到了生活的艰难。
　　 一个中午，文莲慢腾腾地上楼，打开门，把从食堂里买的几个范县大包子扔进茶几上的叵萝里，儿子尖叫起来：今天就吃这个？个子已经长到一米七的初二生很不屑于这种制作马虎，味道粗疏的包子。实质上很象妈妈对他和爸爸的态度：敷衍了事。儿子的反应有些刺激了文莲，她楞楞地坐在沙发上，陷入满目疮痍似的，不敢细想这样上气不接下气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试图让自己象冬眠的动物一样静下来，她能保留住什么呢
　　 儿子赌气拒绝吃那些包子，回到自己房间啃方便面，她追过去：妈上半天班多累呀，还得赶回来给你做饭，儿子立刻回应：你就知道对付我们。
　　 文莲很无奈，她的确对这样不知其味的婚姻很不上心。
　　 她的魂，她的爱还在从前，还没回来。
　　 坚守相望，十几年的光阴还是没能打破壁垒森严的心房。
　　 毕业那年，她走了，从此江山相隔，他也走了，很远，传来的都是消息：他结婚了，娶了高官的女儿，他当县长了。她不敢确定那个消息里的人真的是他吗？
　　 正是青春飞扬的年纪，他的青春更显张狂，健壮颀长的身材，俊逸棱角分明的面孔，学生干部的身份，优异的成绩，他显得卓而不群。总是昂首阔步地出出入入，在各种场合演讲，处理学生之间的纠纷，他的眼光总是很高远，俯视芸芸众生的样子。
　　 高处毕竟有些孤独和凄清，他朋友不多，每逢周末，大部分家近的人都走了，学校显得空旷，人与人之间就容易碰撞，他注意到她也没处可去，一问才知原来是老乡，就多了一层亲切，她比他大，他就笑嘻嘻地问，能把你当姐姐吗？她的心一动，看他平时冷若冰霜，以为难以接近，没想到接触起来，也很可爱，她喜欢看他细碎的笑容，饱含诚意，真切得象孩子。
　　 既然是老乡，更有了走近的理由，认了姐姐，也就少了很多拘束，宿舍里的人看他经常来找她，不客气地要吃的，竟有些嫉妒，那可是全班女生暗暗心仪的偶象啊，就这么给她当了弟弟，好象这弟弟的称呼也有了暧昧的意味。
　　 她心里不知什么时候种下了种子，然后长满了从前没有过的柔情，看到他就很心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没来由的揉蹉，有点盼望周末，他没事的时候总会来找她，也不聊什么内容，讲讲无关宏旨的笑话，逗逗趣，那时好象无论什么话都能引起关注，两个人中间隔着桌子对面而坐，恍惚中，她好象感觉他们中间没有阻隔，连空气也没有。
　　 同宿舍的人经常看见文莲卧在床上织白色的围巾，红色的毛衣，课也不去上，觉也不睡。她们故意问；给你弟弟织的吧？她不置可否，只是织得更快了，她们也就不再问，女人只有编织爱情和梦想的时候才会如此勤奋和忘我。
　　 有一个周末的晚上，他来宿舍找她，对面的床上堆满了舍友洗的床单，他就坐到她的床上，她正懒懒地躲在被子里养神，慌忙把被子推开，他坐在了她的腿边，挤得她浑身热起来，他装可怜：姐，我饭票用完了，没饭吃了，她爽快地说，姐请你吃饭。说完就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塞给他。忽然，她发现他的眼睛充满了血丝，看她的时候，血泪俱下的样子，她一惊；你怎么了？等着我。说完，转身就跑，搭公交车去市里找在医院的亲戚，亲戚给她拿了很多药。花掉了她将近一个月的生活费。
　　 她把那些药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感动得流泪了，离家在外，有一个这么心疼自己的姐姐，真好。他是否知道这是一个愿意把一切都交给他的姐姐呢。
　　 时间在越来越浓的期待中匆匆逝去，快毕业的那年，有一天正上着课，一个漂亮洋气的女孩把脸贴在窗户上看，他很快站起来，出去了。
　　 女孩是他的女朋友，从外地来看他的。
　　 文莲看着他们的背影，身体僵硬得不会走路了。
　　 他哭着说：姐，我不会忘了你的，那声音还是动人心魂，在文莲听来却很遥远了，她想握一下他的手，还是放弃了。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她在梦里还能听到他喊姐，我不会忘了你的。却再也不去听他的消息，无论远近，都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