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春又回
作者: 叶柄
时间: 2011-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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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燕子河就是上坡了,送亲的车猛然停下,玉香从车里走出来,瞅着长气接不上短气的二林子。 “二林,倒回吧,别,别送了。”玉香别过脸去,转过来时,眼窝子红
过了燕子河就是上坡了,送亲的车猛然停下,玉香从车里走出来,瞅着长气接不上短气的二林子。
“二林,倒回吧,别,别送了。”玉香别过脸去,转过来时,眼窝子红红的,一颗泪珠挑在睫毛上,晶亮,晶亮。
“回去吧,我一个人就行了,再说免得别人说闲话。”玉香猛地将二林的自行车头转过,急转身上了车,瞅着反光镜里越来越小的二林,禁不住将头伸出窗外,看着逐渐消失的熟悉的身影,低低地哭泣。司机也会意地将车慢了下来。
兰兰象杵子样挺重,实在是够抱的了。玉香不断的倒换着胳膊,汗还是从额上渗了出采。不用想,身上早就热开了。
半路里不能让娃睡觉,本来就穿得单,弄不好就会感冒的。看着兰兰还挂着泪珠的脸,不忍心,但终究还是给叫醒了。
回来时,西秦岭的大山里深处的庄子里已经罩上一层淡淡的青烟,鸡扑扑楞楞的往架上飞,夹杂着几声短短的鸣叫。刚进庄圈子,四婆和二娘停下抱柴,齐了声的问兰兰的病咋样。
“打了一针,医生说受了冻,没啥大病。’说时,玉香做作的笑了笑,随即转过身子急急的走。她晓得四婆和二娘又在身后摇头叹息了,眼里不禁有些诗。
唉,谁让自个落到叫人怜惜的坎坎上呢。
麦秆在伏天的阳婆下,哗哗叭叭地响,麦地方圆一波波一人高的茅草让人心怵。大林子打心底就不要这点地了,是她劝了说土厚,种麦子还能长个一季两季的,再说又不费啥大力气。那时,玉香说着麦穗的结实,在挎包里取出干粮,吹吹,给大林子掰了多半。大林子定定地瞅着她,手上的小窝,额前的美人须,他说过,蛮好看。她就捋捋头发,顾自啃干粮。
要是自个不上山,在家里喂猪看门,就不会出那事,或是在大林子瞅时,转过身去到偏处看老鹰岩的山势,或是那个黑汪汪的狼藏,也不会出那事。还剩一口馍吧,大林子就扑了过来。
那时她看到天上仿佛飘过一团黑云。
伏天的地真热,又是荒地,只是麦秆有些扎人。
后来,她是极快地挥镰了,晌午一过天气就短了,一个人赶黑能割完吧。大林子是睡到一边的,好半天不见来,她就往那边走,掐了根蒿棍,捋了叶,要偷偷地痒氧痒他的耳朵。她兀自笑笑。
到跟前,一句话没说就昏了过去,一条镰刀把粗的菜花蛇半截已钻进大林子口里。醒来往出拽时,蛇是倒鳞,尾巴还细,咋也不出来……
她想呕,眼里挂满了泪。
猪肯定哼哼的吵了好大阵,剁草、倒水、搅拌。那头小洋猪就是肯往槽外抄草。
玉香刚把黄酒泡上,几页馍烤好,麻影影就下来了。二林子一进家门就摸兰兰的额头,试着烧退了,才坐下来吃饭。
本来二林子也要一起去给兰兰看病的,却被玉香拦了,说是前两天下了场透雨,趁着潮气把黄豆地里的草拔了。就这样,二林子上了南山。
大林子活的时候,最不如意的事就是没给玉香扯几身象样的衣裳二林子从哥的眼神和叹息中晓得。嫂子自嫁过来就扑天扑地做,山上的活,屋头的活,才还清了埋林子爸时欠的帐,才使这个家有了点样子。
埋大林子那天下着恶雨,隔河那道坎不得上去,二林子就伏在棺底,在众人的拉扯下才上去,还踏倒了四爷家一溜子包谷。
二林子成了泥人,玉香成了泪人。庄里的婆娘们架玉香往回走,都说“死人哭不活的。”每个路口,都燃着一堆堆麦草,路上没有娃娃跑,他们的大人肯定说过了,少丧凶煞大。阴阳二爷肯定早就吩咐过了的。
才二十五岁。二林子钻心痛:我的哥。
隔河瞅,乱坟岭里几片纸灰飞起。
大林子去后,庄里人都说玉香要走的。可玉香自己说:“我能叫这个家烂散?兰兰还没养活大。”说这话时二林子就在跟前。
活人盼生日,死人望百期。大林子百期纸那天,玉香慢慢地拉着兰兰,二林子抱着纸去坟地。玉香不住的哽,兰兰也瞅着娘哭,二林子只有不住地抹泪。麻纸不起火焰,二林子点了四五次才烧完。几只鸦在核桃树上叫。
二爷他们是腊八夜里来的,那阵子兰兰正端着碗玉米粥趴在小凳子上吃,玉香煮的那几片肉皮虽是熟透了,兰兰还直叫着硬。
二爷顾自烧着清茶,族里的几个老汉轮着抽水烟,一个接一个不住地咳嗽、吐痰。玉香听他们都说吃过了,打过招呼,就去灶间蒸馍。二林子明儿去大梁背柴要拿干粮,兰兰也爱吃馍。
玉香听二爷叫,起身到庭房,含了笑问:“二爷有啥吩咐?”二爷停了喝茶,其他人也喝干了酒,一本正经地说:“有个大事要商量。”
后来,玉香的脑子就听炸了,二林子也涨青了脸。二爷说:“哥走了弟继,是族里的规矩。二林子十八了,八字也合。兰兰是他的亲侄女,也不会看外的,再说你一个人能养活得了兰兰,再说孤男寡女的,惹人说闲话……”随即又抽出细嫩的手掐算了一阵。‘
“就定了。”族里人都说。
玉香想辩,恐怕伤了二林子,何况……就都闷住了。那锅馍最后都蒸焦了,两人才一齐叫着跑向灶房。灶眼里的柴头掉下来,玉香觉着烧的脚背疼,看时,袜子已经烧了两个洞。烂袜子不经事啊。抚着疼的地方,两颗晶亮的泪珠滴在手背上,透心的凉。她多想放宽哭一场,只是娘不知。二林子还是个娃娃。
大林子和玉香订婚那阵,衣服只扯了四身,只有一身料子,是庄里最孬的。虽是这样,玉香还是给大林子做了双鞋,针脚密密、齐齐的,庄子里的婆娘们都说这针线没啥说的。过去后她才晓得,男人把它深藏在箱底,舍不得上脚。他说这双鞋是他娘死后别人给他做的唯一的一双鞋。当时她心里一热,她才知道有人把她看得重。
玉香本族里的人都争说给她衣裳扯得少了,礼钱也没过,但看了主人家的脸色也就算了。都知道大林家的家底,更何况农户人的心壳子大得能跑马。大林子心里却在哭自己,哭不能把玉香装扮得更好看。玉香是她庄里头梢子姑娘,尤其还是丰实的那种,却嫁了个最孬的人户。
按理,二林子是头婚,要办酒席,而埋大林子时粮食、钱都铺排光了,还欠了一砣帐。庄里人都说:二林子和玉香再快也要还几年。
二林和玉香被人推进新房,门“哐”的一声就关死了。二林子使尽全身力气咋也拉不开,他晓得门从外面被人反扣上了。转过脸时,玉香正坐在床边哭,低低的搅得二林子心
乱如麻。他不知咋办才好,他最怕别人哭。半晌,他才记起取毛巾,随后一只手抚住玉香的肩,想擦时,倏地缩了回来,把毛巾往她手里一塞,背过脸去。
二林子默默地取起枕头,望了望玉香,好一阵子,他猛地冲到门边,叫了声“姐”。玉香出来时,二林子已进了厢房。
玉香望着剩下的一个枕头,不禁泪流满面。二林子是个灵醒小伙,她看着长大的,晓得的比谁都亮堂。他念初中那阵,每周星期六回来,玉香总要让他脱了汗褂给他洗,每次都是她给他蜕。有次他脸红了,她说:一个娃娃家,羞啥。”后来二林还说看着她逼着圆圆的虱子在指甲间,一掐,红红的血在指甲上。那时,二林子就想起娘的手。
二林子渐渐大时,晓得事理多了,原先庄里爷辈的问他:“想要暖脚的不?”他就答:“要。”“啥样的?”“象嫂子样的。”后来爷们又问他为啥要嫂子样的,说是“她哪儿都好。”可现今真个在一起了,今个却连接个毛巾都手颤。
格格窗里透进白亮亮的月光,二林子眼望屋顶。哥哥在时,还不时和嫂子开些令人脸红的玩笑,但他对嫂子多的是看重。看重她的做活,看重她的为人。
玉香走到厢房,把二林子蹬到地上的袄拾起来盖上。
“姐姐,还没睡?”又说,
“姐姐,你说事情咋成这样?”
“这是族里的规矩。”玉香别过脸,
“我说不起话呀,是姐害了你。”忍不住泪又出来。
“不,不,你啥都好,你是我的好姐姐。”二林子急急的,又不知道咋说好。
“为了你哥,把兰兰养活大,受几年苦……”玉香哽着说完,急忙跑出了门。
大林子在时,二林子时常和嫂子说说笑笑,如今,两人每天一早上坡,傍黑回来,或二林上山做活,玉香在家,都客客气气。庄里人说:“挺合卯的两口子。”内心里只有他们两人亮清:“反正一定要治好这个家。”
六月的一天,二林对嫂子说:“姐,活少了,我出去挣点钱?“
“地里的活路我一人能做过来。”玉香说,只是出去要多长个心眼,那夜,玉香给他烙了半夜的饼,第一次打了鸡蛋和的面。
割了麦后,二林子就到了鹰嘴崖,给人家侍弄木耳园。夏日里雨水旺期,满架都是上好的木耳,活象一朵朵黑牡丹,嫩得使人心颤。
夜里,他一个人守在三角茅棚的时候,就吹响木叶,吹得青山绿水缠缠绵绵。还时常想起姐说给他的话,人要自个好呢,不然就由人捏掐。想起时,就忙走出棚子,在月光下定定地瞅着盈盈的耳花,舒心的笑。
屋头没个女人不是正儿八经的家,玉香没来前,屋里象个猪窝,没丁点活气。她来后,日里有人语,晚上有灯光,尤其有了兰兰,一家人抢着背、抢着抱。如今兰兰八岁了,玉香也要走,南山的虎子哥已等了两年。他是个能干人,南山人都夸。想到这里,二林子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没有娘,就没有我二林子,没有嫂子,就没今个这样的二林子。
二林子回到家,砍了好些红青冈树做耳棒,后来二林子还开了县上的致富能人大会,抱回了好些镜框。有人还看见了他和县长的合影,而他本人从未夸耀过。
八月里,二林子请了二爷和族里的人喝酒,说出要给玉香送亲的事,庄子方圆的人都知道,玉香和二林子是清清白白。二爷最后说,看你们吧。这时二林子瞅了上菜的玉香嫂笑,玉香也浑身满透着高兴。
出嫁玉香那天是个好日子,庄子热火得很,陪嫁是二林子请了燕子河边最好的木匠和漆匠做的新式家俱,南山人用大车来接,庄里送了五六十人,南山的人都说排场耍得好。
送亲的车就要走了,玉香在兰兰脸上亲了一口,然后交给二林。
“听二爸的话,好好念书。”玉香忍着泪,看了一眼熟捻的家,猛地上了车。
嫂子是带了哥的相片去了南山,二林子亲眼瞅见她从镜框子里取出了两张最大的。
到大的坟上、娘的坟上,到大林子的坟上,二林默默地说,我定会养活大兰兰的,供她好好念书,识好多好多构字,顶好咱哥的门份。
兰兰随着二爸默默地磕头,坟头上青绿的萆长得很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