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第四片叶子

每天经过的小区这片绿地，悄悄地发生着变化：草坪披上了绿色的薄纱；立金花躲在了冬青树根底下，吐得一地的血红色；玉兰亭亭玉立，白的圣洁，紫的典雅；海棠在绿叶的护卫下，大胆地露出了粉色的花苞；那些花啊草啊，都争相把自己打扮得艳丽夺目，唯恐错过了春天这个舞台。
　　 三叶草是卑微的一族，它们长在大树底下，草坪边沿，砖石缝里，只要是泥土的地方，它们总是小心翼翼地寄居着。有时一不小心长在了路边，人来车往的，被踩踏，被碾压，可是它们还是不那么心甘情愿地死去，几滴露水，一场细雨，它们又顽强地抬起了头。
　　 一个邋里邋遢的年轻人推着三轮车，每天在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行走在小区的角角落落。一个个垃圾桶是向他问早安朋友，它们有的半开着；有的笑得何不拢嘴；有的早已是垂涎三尺；它们个个欢迎着他的到来。
　　 他来到它们身边，有时小声地和它们说上几句话：看看你们，怎么又弄得这么脏！他从它们的腹中淘走一切：没用的菜皮碎玻璃死猫死狗死耗子；有用的破布纸张塑料瓶子；有时好运的话，还有几本彩色的小人书。这是他最快乐的时刻，他会顾不得还有很多垃圾桶要倒，就在边上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上面有兔子老虎狮子，都是五颜六色的，太可爱了。他认得几个字的，他粗略看过以后，把它们揣在他那脏兮兮的怀里。他身上穿的那身衣服，已经是脏得不能在脏了，胸前的白色条纹早已看不清楚了。那是他两个月前在垃圾桶里捡到的，肥肥大大的，他非常喜欢。
　　 他居住在附近一座桥的桥底下，以前他以捡垃圾为生，走街窜巷，有一顿没一顿的。有一天，一位好心人看上了他，让他来这个小区送运垃圾。只要他将这个小区的所有垃圾在早上七点之前，运至小区大门口就可以了，等着在七点钟左右的时候，环卫车把垃圾清运走。这小区里几十个垃圾桶的所有垃圾都归他处置。那是个多好的工作呀，他不再需要到处流浪了。
　　 白天，他在这个小区里巡视，看见大件的垃圾赶紧挪开或取走。那些大的废纸箱，旧木箱，都会影响人们走路行车。可有时他的动作又不能太快，见有人扔出来，他还要等上片刻，看看这些垃圾是不是真的没人要了，他才敢取走。
　　 有一次，他也是等了好大一会儿，刚要取走通道上东一个西一个的废纸箱，结果遭到了一个“刺毛虫”的破口大骂。那个女人头上卷满了彩色的卷发筒，他就在心里叫她刺毛虫。他忙不迭地把这些东西归到原位，他都不敢向她解释一下。
　　 他习惯了被人骂，被人白眼，被人不把他当人看。他就这样傻傻地站着，希望“刺毛虫”早一点把它们拿走。一会儿物业管理的人来了，要骂他的，骂他倒是不要紧得，要紧的是那个人说他再这样不好好干的话，会把这个工作给别人，其实那也不叫什么工作，也没人给他一分钱的工资。只是把那些垃圾处置权给了别人，他又得流落街头了。他找了根绳子，想帮她把这几个纸箱压扁后捆扎一下，可是他不知怎样做才好。
　　 “你这个乡下人，瘪三，又来偷我东西了！”“刺毛虫”操起一把扫帚向他打了过去。
　　 他平时蓬头垢面的，反应迟钝，可面对突如其来的挨打，他已经练就了一套非常敏捷的逃生本领，他一个躲闪，继而逃之夭夭了。
　　 那些垃圾桶是他的朋友，每次遭受不白之后，他都会来到它们身边。他用抹布给它们擦身，一边又一边。红的，绿的，灰的，蓝的，黑的。它们个个都比他干净漂亮。
　　 其实，他也爱漂亮的。他从垃圾桶里捡到过好几把梳子，还有几面小镜子。他在桥下这个他的“家”里，在没人看见的时候，他也会对着小镜子梳理一下他的头发，可他的头发老打结，死死地，梳子怎么也梳不下去。有时实在太长了，他就用垃圾桶里捡来的剪刀，自己对着镜子小心地剪一下，稍稍剪短一些，他可不想剪得太短，短了太难看了。
　　 下午，他推着他的三轮车，去废品回收站，将他的收获卖了。那是个在近郊的废品收购站，一个良心很好的老板娘，总是笑着招呼他：
　　 “兄弟，来，先喝口水吧。”
　　 他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了一大碗，然后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嘴巴，笑着接过老板娘手中的钱。他从不数数的，一把揣进了怀里。有时他会在她的院子里停留几分钟，看着老板娘的那个三四岁的儿子，在小山似的垃圾堆里爬上爬下。他想着，下次来时，一定要带几本小人书来，多好的书啊，那孩子一定喜欢。
　　 回到小区，他把三轮车停在了围墙边，那些三叶草吸引了他的注意。早上一本小人书说，那些草都长有三片子，偶尔很少很少的，也会有四片叶子，那么这就是幸运草了。
　　 他蹲下身来，三叶草碧绿碧绿的，三片叶子连在一起，如一朵梅花一样向着天空盛开着。每个叶瓣上，有一条浅浅的白条纹，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圆。他以前从没有仔细观察过它们，他觉得它们很美，一点也不比那些上盛开着的鲜花。
　　 围墙脚下，水泥路边，香樟树底下，一簇簇，一丛丛，三叶草或高或低，满目皆是。他挨个找啊找，他相信，他一定会找到那第四片叶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