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幺舅
作者: 雨萌
时间: 2011-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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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镇上一到冬天就缺水,实在烦人。没水的日子,我就回到村子里去,在我二弟家蹭饭吃。兄弟媳妇话不多,待人接物好像观点从来未鲜明过,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饭菜做得不错
镇上一到冬天就缺水,实在烦人。没水的日子,我就回到村子里去,在我二弟家蹭饭吃。兄弟媳妇话不多,待人接物好像观点从来未鲜明过,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饭菜做得不错,酒也是乡村小店里最贵的酒,说一声“他伯,吃饭了”,然后就没有下句,你吃与不吃好像再也与她无关了。二弟不同,总不断地给我碗里夹菜,往杯子里倒酒,然后对他儿子小虎说:“好好读书,长大了像你伯那样到镇上工作去!”于是我每天上午就给侄子教上几个字、解几道应用题,吃起饭来似乎心安理得了。
吃了饭,二弟媳妇在厨房里洗涮碗筷,听见她对小虎说:“书,跟大伯多读点,脾气莫学你大伯,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在打光棍”。
说我的人多了,我也不在意,只是觉得人有时真没意思。于是,给小虎吆喝了一声“小虎,伯到处走走,你跟伯耍不耍去?”
“我妈不准我去……”小虎显得有些委屈。
我摇摇头,就系着围巾顺着“村村通”水泥路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水泥道旁有一些歪歪扭扭的树,叶子都落光了,就是光杆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这么多光棍呀!水泥道上,有一只狗骑上了另一只狗的背在上面颤抖着。狗东西,我捡起一大块石头向它们砸去,它们嗷嗷直叫,却舍不得松开,像是锁在了一起似的……
“听说你幺舅又给你外婆汇钱了,你外婆晚运好……”我扶了扶眼镜,才看清说话的人是村里的郁大婶,七十多了,儿女都到外面打工,孙子也到外地的民工子弟学校读书。
“郁大婶,您忙什么去?”
“我到李医生那儿拿点药,全身痛。哎,老不死哟……”
一辆拖着水泥的卡车扬尘而过,郁大婶身子晃了晃,想要被裹挟走了一样。等我睁开眼看时,她向前已经挪了几步。
不提起幺舅,我还差点忘了他的存在。幺舅常年在外打工近二十年,还是老光棍,都快五十了。三个舅舅就只他一人给外婆钱用,有时候能想起他大概就是因为他对外婆还不错。
2000年幺舅从黑龙江打工回来的时候,我们两人喝过一次酒,我对幺舅说:“幺舅,还是安个家吧,虽然我也没安家,好歹我也是有单位的人,生养死葬有人管,您呢?”舅舅红着脸,把桌子都差点掀翻了,“你,自己都管不好,管起老子来了……”最后我们不欢而散。
听人说,幺舅有一次喝醉了酒说:
“我虽然没安家,但我,我……我……不是没有过……女人……女人……”“有,有,有……无数”尽管语无伦次,大伙都附和着。幺舅不以为然,他哪里知道自己成了别人的谈资。
幺舅的第一个女人,村里人都说是甄梅。那是很遥远的事了,仿佛早堙没在岁月的尘埃中了,但有时又被人从尘埃中拣了出来。
幺舅叫刘谷,1988年幺舅二十五六岁,村里的人都叫他“牛牯子”,个子虽不高,却有的是力气。因为家里穷,夏天幺舅就是一赤膊,一个短裤衩,胸前两块肌肉隆成了小丘,皮肤黑黝黝的、油光光的。他常年累月砍柴卖或者给别人做短工,耕地耙田、挑粪担土之类的,一年下来只能混个肚儿圆。
甄梅,算得上村子里的俏媳妇儿了,五官端正,一口牙齿大大的如白瓷,特别是夏日里穿着无袖褂子和裙子的时候,瓷白了一片,从上到下。加之前丰后翘的曲线,确实让村里的其他女人嫉妒。有些女人看见甄梅从身边走过后就长吁短叹“哎,可惜了一副身材,又不怀仔,哪像我们,挨不得火,一挨就着”。屈指一算,到1988年,甄梅结婚就五整年了。
这年正月甄梅的男人到山西挖煤去了,那时在这个村子出去打工的还不多,有的想去,但出门的路费都很难筹措,幺舅就是那一类。村里的一些单身小伙子总喜欢没事的时候在甄梅家转悠,幺舅从没转过。有个叫余二楞的小伙子有一次晚上偷偷地往屋里窜,被甄梅用门杠子(农村关木门用的)打了出来,头都打破了。大热天,一个帽子带了几个月。
还是让村里人说这事吧。
“牛牯子”给甄梅家送柴禾的那天,甄梅正趴在桌子上啜泣,看见“牛牯子”来了,甄梅连忙擦干眼泪说:“哦,就送来了,你帮忙把柴禾送到后面院子里挨灶房竖着吧”幺舅径直将柴送到院子里以后,甄梅已经将一盆热水和香皂、手巾递了过来,说“洗一洗吧!”幺舅大大咧咧地接过手巾就洗。洗脸、洗手,用手巾抹上身,抹那隆起的胸肌,等幺舅忙完才发现甄梅望着他发呆。“牛牯子”不好意思地挠挠耳朵。甄梅看到“牛牯子”一副窘态才回过神来,一脸红晕,说“等下,我给你到房里拿柴钱去”。
“啊,天呀……”突然房里传来呼天抢地的声音,当“牛牯子”一个箭步跑去的时候,甄梅脸色已经苍白如纸,指着窗户说“蛇、蛇……”“牛牯子”顺着望去,只见一条蛇从窗户的砖孔里钻出去了,墙内还可以看见尾巴。甄梅一下子缩在了“牛牯子”的怀里,眼泪也“镗镗鞳鞳”的滴落在“牛牯子”的胸前。“牛牯子”想走,可就是迈不开脚,甄梅温暖柔和的胸像磁铁、像火焰,这容易使人想起马德堡半球试验的效果。
再后来,有人说“牛牯子”的“牛鞭”膨胀了,有人说甄梅用嘴堵住了“牛牯子”的嘴,还吻了他胸前的肌肉……总之,“牛牯子”在床上耕田去了,那夜“咯吱咯吱”起了两三阵子的声响。“牛牯子”是天还没亮明的时候走的。
于是,幺舅和甄梅的故事就以“牛牯子耕田”为题很长一段时间在村里传播着,为了增强故事的吸引力,又能通俗易懂,村民们是极尽口舌之能事,注重了细节描绘和词汇日常化、口语化。当然有很多添油加醋的成分,但当事人自己很缄默。在农村,这种事当事人一开口只会越描越黑,沉默是最好的表达。夏日黄昏的院坝里、冬夜熊熊的火塘旁,这些故事就会从纳鞋底或织毛衣的妇女口中,或者从那些喝酒的男人口中蹦出,“那是一块盐碱地,借什么种都不行。”
村里有几个女孩早先就是觉得幺舅只是穷了些,人还不错。这下理直气壮地对幺舅嗤之以鼻了,幺舅从鸡肋的身价降为臭狗屎了,从此幺舅的婚姻之路在村子里便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给封杀了。一年后,甄梅两夫妇也从村里消失了。村民有段时间在茶余饭后猜测他们的下落,有人说她两口子离婚了,有人说甄梅吃了安眠药,有人说曾看见甄梅在广州开了一间发廊,没人去求证此事,反正多一个说法就多了一个版本或续集。
最难容忍的是村里人常问我:“徐干事,你怎么会不讨老婆呢?”“别看你有点职业,你这辈子比你幺舅都比不上”。我能说什么呢?在这个社会,像我这样对女人不感兴趣的就是另类。你说,又不聋不瞎不痴不呆不疤不瘸,好歹是个公务员,你咋就讨不上老婆呢?可我不想对人说出我的苦衷。
自从那次黄小丫用钳子击中我的裆部后,我就好像比别的男人少了点兴趣和激情。
那是十五岁时的一天晚上,大约十一点左右,有些人睡了,突然传来骂人的声音、坛坛罐罐破碎的声音、扭成一团的声音,再后来有拉灯、开门的声音,再后来整个村子都给人鸡犬不宁的感觉,很多人向黄小丫家里涌去,我也去了。听得见黄小丫俩口子在屋子里打架,门窗关得死死的,给人的感觉是再这样打下去非死人不可。外面的人喊“蔡浪、黄小丫,你们快开门,别打了……”估计里面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根本不予理睬。村长怕出人命案,叫几个小伙子一下就把门撞开了,门一开,我也跟着闯了进去。“嗖”的一下,一把钳子击中了我,我便成了替罪羊。我正想开口说话,却发现那两口赤身裸体的,蔡浪的脸上、手上、胸部、腹部、腿上到处都是血印,一看就是黄小丫用指甲抠的,而黄小丫呢,披头散发,鼻青脸肿,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捂住羞处,一对沾满泥灰的乳房耷拉着……
我忍着痛回了家,心想等黄小丫他们不吵了再去理论。谁知,黄小丫第二天下午就喝农药死了。那是我记忆中村里第一个喝农药死的,死者脸上都是乌紫乌紫的,那种愁云惨淡家欲摧的氛围压抑着全村的每一个人。第三天那儿还是隐隐作痛,我只得自己去医院检查,那个五十岁的老医生说有惊无险,没什么问题。工作后又去省城大医院检查,通过什么拍片之类的,结论是没问题不影响生活。可事实上一直影响着我的生活。
那次二弟给我说虎子妈有个堂姐,年龄差不多,只是离过婚的,不过没孩子,不存在累赘,虎子妈还说这事成了我们就是亲上加亲了多好。讨一个老婆帮忙洗洗衣服,做做饭也好,我是这样想的。于是我答应考虑这件事。
那天约好去二弟媳妇的堂姐家,兄弟说:“不陪你去了,反正她原来到我家来玩你也见过,你们自己谈,免得后面有什么纠结把我和虎子妈掺和进去,不好说话,谈不拢也不要紧,婚姻不成亲戚的情分还在。”
“好吧,就这样!”于是,我穿着笔挺的西装、拎着一些化妆品向婚姻道路进发了。一路上,风和日丽,感觉一切都是新气象。
到了堂姐家里,堂姐很热情,做了很多菜,我买的礼物她也收下了。我聊了一些单位上的事,她聊了和小虎妈少年时代的一些趣事,很开心的。
然后我又到她家去了两次,我聊的是小时候的事儿,她聊的是小虎。
第四次是一个霞光满天的下午,她来到我的宿舍,她聊的是““牛牯子耕田”的事,她或许不知道那个叫“牛牯子”就是我幺舅刘谷,不过她比村里人说的含蓄些。我听着,听着,又想到了甄梅在村里时那俊俏的模样。到了晚上十一点,她说:“徐,我今天就在你这儿歇息了,你可别嫌弃我哟,说句实话,你也别望心里去,别人说你那个什么,我一直不相信的”。“我们都是三十老几的人了,我们得实际些。”
她说什么,我都觉得有理,一个劲地点头。后来她脱下外套、胸衣的时候,一对乳房向下垂着,我突然感觉黄小丫蜷缩在角落里,脸乌紫乌紫的……裆里于是有了抽搐般的疼痛,我疯了似的跑了出去。
有一天遇到二弟,二弟说:“哥,你也是,怎么没见几次面就欺负别人了”
我说“我没有哇!”
“没有?堂姐对虎子妈说你像饿牢里放出来的,什么都不说,只会动手动脚,什么德行?”
我感觉这个世界都是那么诡异难辨。
拿我和幺舅两个光棍比较吧,如果从接触的女人个数来说,他比我强。如果不以这个为参照,他远远不及我。我在心里给他算了一笔账,外出打工二十年了,从事的又是高危行业,不是挖煤就是挖矿,兼高匀低,每年只按三万元计算,现在也应该有六十万元,再刨去开支三十万,或者四十万,不,就刨五十万,现在十万元积蓄应该有吧。可幺舅还是只能一月糊一月的。
钱哪里去了?有人说煤窑附近就有很多“人窑”,幺舅的钱都撒那儿了。这事我听别人说过,但是近几年幺舅才那样对自己没有管束。
直到后来的后来才知道,幺舅曾经当了一回爹。那年幺舅在浑源县挖煤,不知怎么认识了一个贵州的阿嫂,那个阿嫂常给他洗衣、做饭,还给他暖被窝。贵州阿嫂给他说她有个儿子在家乡读高一了,爹死的早,孩子受了很多苦。最后幺舅主动申请给那孩子当爹,每月按时寄生活费及其他费用,那孩子也很努力,写信表示对叔叔的感谢,并汇报蒸蒸日上的成绩,信中还夹着照片,2004年冬季还专程赶到幺舅挖煤的地方过年,俨然一家人。幺舅曾提出和贵州阿嫂结婚,贵州阿嫂说她不能生育了,幺舅遇到合适的人后随时可以离开,免得以后麻烦。幺舅说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可贵州阿嫂坚决为幺舅考虑,幺舅特感动。前前后后相处好像五六年,寒暑假贵州阿嫂就回家陪儿子,然后就陪幺舅。
那年正月,贵州阿嫂也突然蒸发了,就如甄梅一样。幺舅打了很多原来联系过的号码,总是传来“你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近几年,幺舅除了给外婆汇钱外,其余的钱他都不知道怎么就花掉了,遇见了很多女人,可幺舅连名字和样貌都不记得。
幺舅几年没回村子了。我在镇里上班不常回去,连续几年被县政府评位为“先进工作者”。上报的推荐材料突出了“从不为个人考虑,一心扑在工作上”的奉献精神。领导关于个人生活给我做了几次思想工作,后来也懒得说了。
但我知道村里人茶余饭后常谈起我和幺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