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与大秦腔

　　 时隔这么多年，我还是不能听秦腔。如果看到一位清瘦的蓄着山羊胡子的老人在听秦腔，这样的情景，我的鼻子就会酸酸地，眼眶会瞬间发热，喉腔哽咽，这些，都会让我想起我的爷爷。
　　 爷爷酷爱秦腔。我小时候，方圆几十里只要上演秦腔、眉户戏、折子戏或者灯影戏，爷爷一概不会放过，尤其对大秦腔，爷爷简直痴迷到了狂热的程度。每当有大秦腔上演，爷爷便提着自己的小马扎，步行或者由叔叔骑自行车驮着去看戏，出演秦腔的地方如有亲戚，亲戚们知道爷爷的嗜好，会早早稍话让爷爷住到家里看戏。爷爷也不推辞，乐呵呵地带着我这个小尾巴去看戏。
　　 爷爷看戏，风雨无阻、寒暑不躲。露天观看。下雨和太阳炙烤时，爷爷戴着草帽，冬天便包裹着棉衣，热着冷着都不怕，只要能看到大秦腔爷爷就满心欢喜。
　　 我跟着爷爷看过许多戏，听爷爷评说忠奸善恶，记住了许多忠义孝道和因果报应的故事，因而很是敬畏天地人。只可惜，我不会唱秦腔给爷爷听。每天中午，爷爷会拿着他的半导体收音机按时听秦腔。爷爷叼着大烟锅，眯着眼，一副陶醉的样子让我很难忘。
　　 我们村子有个表姨叫“钻钻”，只上了小学三年级便辍学在家，每天在山上放羊。她极为聪明，听过的秦腔，就能一板一眼地唱下去。她每天放羊到了中午，便开始唱秦腔，声音或清脆婉转或浑厚刚强，一个人可以把《三对面》里的包拯、秦香莲和公主以不同的声音唱下去。爷爷听了赞不绝口，连连叹息钻钻表姨的家境，说是可惜了这样一个聪慧的孩子。钻钻表姨唱《窦娥冤》，能唱出人的泪。爷爷听了更是感叹赞美不已。我决心学习秦腔唱给爷爷听。我用零花钱买来了几本戏本《铡美案》《柳林告状》《许策跑城》等，偷偷把戏文背的熟熟的，自己将枕巾当演员的大袖子绑在手肘上，将床单当戏袍裹在身上，学着演员的样子甩袖、走步，调板，一切演习得当，只等给爷爷表演一番。
　　 晚上睡在爷爷的被窝子里，听爷爷讲完古今，爷爷便说钻钻表姨要是唱戏，是个好把式，只是没人引荐。我不服气，对爷爷说，我也会唱戏。爷爷说：“哦，唱给爷爷听！”我所谓唱戏，只是凭记忆力强，把戏文一句不拉地背了一遍，一点没有秦腔的味道，唱完了，自己都很生自己的气，感觉自己真没出息，连爷爷爱听的秦腔都不会唱。爷爷看我的表情，抚摸着我的小脸，呵呵笑着说：“我娃的记性真好，真有孝心，知道爷爷爱听秦腔，给爷爷都背下来了！”听了爷爷的表扬，我更加委屈，几乎哭出了声音，说：“钻钻表姨唱得那么好，你老是表扬她，我咋就这么笨呢！”爷爷总是会安慰人，轻轻拍着我的脊背说：“唱戏有什么好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一会儿当儿，一会儿做孙子，给人磕头下跪的，不好，你学习好比什么都好！”
　　 98年，是爷爷最后一次过年。那一年煤企渐渐走向辉煌。过年时，矿上请来了陇剧团在俱乐部演秦腔。我奉父命回老家请爷爷来看秦腔。回去时，爷爷的精神状态极为不好，但是爷爷的胃口似乎不错，将我带回的母亲给他做的香酥鸡吃了一块又一块，三大一再阻拦，爷爷像小孩一样不听。住了一天，我要走，叫爷爷跟我去，爷爷一听，下炕，穿了鞋子，戴了帽子背上背包就要和我走。三大说，爷爷身体不好，不宜远行。但是爷爷拉住我的手不放开，如同我小时候拉住爷爷的手不愿爷爷远行一般。我看着爷爷胆怯又坚毅的目光，拉着爷爷瘦骨嶙峋的手，走了五里山路，坐着四大的车到了街道，坐班车来到了矿上。一路上，爷爷看着车窗外，一副向往的样子。爷爷衰弱无助如小孩，看得我心里酸酸的。
　　 那时，条件好些了，家里有了vcd。爷爷去俱乐部看完了秦腔，父亲借来了秦腔碟片放给爷爷看。爷爷很高兴。但是，我能感觉到爷爷话没有以前那么多了，精神也很倦怠，不似以前那么爱开玩笑，也不和我们说很多话。我心里闷闷地，生怕爷爷有个闪失，同时也心存侥幸，也许，爷爷看见我就会慢慢好了。
　　 爷爷发病了，送到职工总医院，经检查是心肌梗塞。其实，爷爷的病几十年了，每次发病都嘴皮发紫，呼吸困难。说是自己心口疼，乡村医生诊断为胃病，吃胃药、去痛片。平时吃饭也很注意，从不吃生硬、死面食品。心脏病当胃病，爷爷毫无负担地活到了76岁。
　　 爷爷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在矿上休息了一段时间，四大接爷爷回去了。爷爷每天依然用半导体收音机听秦腔，问伺候他的大爹：“我还能活过今年吗？”大爹说：“大，你好着呢，别胡思乱想。”爷爷说“真的？”大爹肯定：“真的，大，你能活到100岁呢，现在条件这么好！”爷爷精神大增，饭也吃得好了，他想再活几年！是啊，活着多好啊！
　　 天气热起来了，再过几天就可以收麦子了，空气里弥漫着麦子的香味。爷爷照例拿着他的半导体收音机坐在门口的躺椅里听秦腔，迷迷糊糊中，爷爷看到奶奶站在他身边。一个激灵，爷爷猛地站起来，张着惊异探寻的目光去寻找，爷爷看见了太阳的光环在头顶旋转，奶奶站在云端慈祥地笑着，随即爷爷听到物体破裂的声音，秦腔声戛然而止，他倒在了自己的影子里……
　　 爷爷在最后的秦腔陪伴中走完了自己的一生。他除了给我宽广的精神世界、无私的爱与适时鼓励，还将他苍凉浑厚的大秦腔种植在我的思念里，成为我不敢触及的一个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