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年的凝望
作者: 王也丹
时间: 2016-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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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看电影《天仙配》,里面那棵会说话的老槐树带给我极大震撼。那时的我少不更事,不知道这是一种浪漫的想象,以至于后来的许多年里,每每见到一些上了年纪的老
小时候,看电影《天仙配》,里面那棵会说话的老槐树带给我极大震撼。那时的我少不更事,不知道这是一种浪漫的想象,以至于后来的许多年里,每每见到一些上了年纪的老树,总是盯着细看,细听,期待着但是也害怕它们会突然发出人语。及至现在,我的耳边依然清晰地回响着董永那憨厚的声音:“老槐树啊老槐树,请你开口讲话——”然后,枝摇叶晃中,苍老的树干上渐渐现出了同样苍老的眉眼、嘴巴……
现在,我的眼前就站着这样的老树,而且不只一棵,是成百上千的一片园子。这是位于北京怀柔西北黄花城水长城景区内的“百年栗树园”。
曾见过数百千年的老银杏树、柏树、松树、槐树,却还未见过活了六百年还照常开花结果的栗子树。这些已经六百岁的栗树,据说是明代戍边将士所栽,他们三分守边,七分垦种,为后人留下了如此大面积的大明板栗,成为京郊独一无二的人文景观。人生不过百年,当年辛勤劳作的栽树人早已灰飞烟灭。修筑在不远处的长城虽雄踞山巅,也已多处风化坍塌,并无统治者想象的坚固。而长城脚下最不经意的栗树,却生机勃勃,荫如华盖,历经六世不衰。这些栗树一律粗壮,姿态却是各异。有的仿佛天雷劈过,被从根部一分为三,如一母同胎的兄弟,向着三个方向生长。腰身直不起了,那就匍匐在地,高天不接纳,大地亦包容,即便低到尘埃,却未妨碍精神的高度。有的好似地火烧过,树身斑痕累累,树洞能容一二三人栖身。穿过树洞,回身仰望,茂盛的枝叶直指苍穹。还有的似被狂风鞭打过,身体转过几个弧度,曲折纠结着往上生长。它们“根相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一起承接了六百年的风雨,等待着与今天的文人骚客们相遇。
正是秋天。山风荡漾,掠过树稍,老栗树上成熟的栗子飘然而下。啪嗒,啪嗒,一会儿这里一个,一会儿那里一个,悄悄的落在树下的草丛里。老栗树上结的栗子匀实、饱满、油亮,不似周围后来嫁接的栗子那么硕大、张扬;也无新树的栗子那般瘪小、自卑;它很中庸,均匀地闪烁着栗子本来的光晕。拣一捧六百年的栗子在手里,咬开一颗。甜,而不过;脆,而不生。想想,这里面该蕴藏多少自然的精华和灵性啊。
“百年栗树园”里的游人不多,不喧哗,无嬉闹,三三俩俩的或坐树下闲聊,或蹲在草丛中寻找栗子。这世上,六百年的栗树不多见,能吃到六百年栗树结的栗子更是罕有。谁能说这不是一种很深的缘分呢?
只是我无法想象,这么长这么久的时间,这六百年栗树是怎么活过来的。要知道,我们平素所知的那些“树王”里,很少有像栗树一样开花结果的啊。世事变幻,桑田沧海,它们该有过多少故事?该看过、经过多少?战火也罢,悲欢也罢,那些冷暖,那些离合,在六百年的光阴里倏忽而去,只有老栗树依旧淡定在无边的时光中。无论阴翳,无论暖阳。该开花时,漫山花色如雪。该结果时,树树箭镞枝头。应四时节气,顺天地风云,把个六百年的时光活得生命如初、淡然悠长。
也许,在人类眼里,六百年太久。而在老栗树眼里,六百年只是一瞬?前人不在了,栗树还在。今人消逝了,栗树也在。佛家说,自然万物除了身形有异,生命平等。化身为人形、兽形、树形、风形……全是自然造化。人,也并不比其他生物高贵。如此,这些六百岁的栗树,怎能不令脆弱的人类更加心生敬畏。
想起北宋大文学家苏辙曾大赞松柏是“寒暑不能移,岁月不能败者”。其实,这些百年栗树落落于野,冥冥成林,又有岁老弥壮,阳骄叶阴的容纳,更能担起“寒暑不能移,岁月不能败”的赞誉。
恍惚中,眼前的百年栗树逐渐幻化成或端坐、或站立、或颔首、或仰天的老者,就像经常看到的孔子、老子、庄子等诸子的雕像,群贤聚集,于寂寂的山野风中,讲经论道。不由得,对他们,对这些老栗树,我揖手鞠躬,顶礼膜拜。
然而,我没有董永的运气,看不见这些智者的真容。走近老栗树,抚摸着风雨剥蚀的树干,仰视着绿缛葱笼的枝头,在心里说:“老栗树啊老栗树,请你开口讲话——”
老栗树静静地站在那里,坚实、苍老、虬劲、沉默。我能感受到它深邃的凝望,隔着六百年的如水光阴。
栗叶索索,风轻籽落,只有满野清浅的风声。此时此刻,我分明听到了一种声音,正悄悄地随风入耳。
大美无言,大智寡语。说什么呢?一切都在襟怀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