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不能只有花开
作者: 铃兰静开
时间: 2016-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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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清明还有两天,母亲领着我们姊妹五个去给外婆外爷上坟。天气晴好,有风无雨,天气预报说清明那天才有雨,有雨就对了,清明就该是雨纷纷的。 今年春暖,老
离清明还有两天,母亲领着我们姊妹五个去给外婆外爷上坟。天气晴好,有风无雨,天气预报说清明那天才有雨,有雨就对了,清明就该是雨纷纷的。
今年春暖,老家的桃花梨花已开。自从前些年开始种果树,村外那些原本生长小麦和玉米的土地上换成了果园,每逢春来花开,那粉的、白的像是给土地穿了艳丽的花衣,甚是好看。再瞧那花容花香也引得养蜂人每年春天都来老家放蜂。走在园子里,勤劳的蜜蜂在我们周围来回飞舞,人忽就成了开着的花儿。外婆外爷的坟就在那开满粉白花的南坡上。
古人智慧,把祭祀先祖和祭奠亲人定于这春光明媚草木吐绿的时节,似乎也寄托着生命的重生。上坡途中有几个数十亩大十多米深的大土坑,坑壁四周都是挖掘机留下的硬生生的挖痕。坡原本不是这样的,只因前年有条高速路要经过南坡,需要黄土垫路基,那坡上的土便被人挖了去,挖得坑越来越深,那人的口袋相反是填的越来越满。如今,这条高速路已经通车,来往的车子省时省油,但这不可逾越的大坑却让行人绕路许多,外婆外爷的坟就被隔在坑对面的坟地里。
坟地上的小草小花已从枯草丛中冒出来,点点新绿盎然却不能激起一丝欢喜。脚踏在去年的枯枝干叶上,沙沙作响,这响声是那么熟悉,熟悉的好似立刻回到了旧时。
童年时,做饭烧炕都需要柴禾,那时,我家和外婆家的村子还没有种植果树,庄稼少,柴火就有些稀缺,得时常去地头或村外的林子里捡拾柴禾,尤其冬季烧炕更需要囤积好多枯叶,再和麦糠搅拌一起,才能保证有足够的柴禾过冬。所以每年秋季树叶开始落时,外婆就一点点地积攒落叶,待到深秋,落叶厚积的时候,我和弟妹便会去帮外婆搂更多的树叶。如今想,那时之所以满心欢喜的去做某件事,好像不全是出于爱劳动吧,而是那项劳作中必有着平日里稀缺的乐趣。树林间,抱着可以摇动的小树挨个晃,唰啦啦……唰啦啦……若天女散花,叶子飘摇着坠下,站在树下,将头仰的高高,张开双臂转几圈,感觉就像个公主,好奇妙的感觉啊!今时回头,非常怀念那时的奇妙感觉。
小树林间有槐树、桐树、还有椿树,桐叶大而蓬松,槐树和椿树叶子细小密实,我们都喜欢搂桐叶,几筢子就是大大一堆,很有成就感。外婆说:可别看槐树叶子碎小,它和麦糠混在一起才是煨炕最好的柴禾了。外婆还说:桐树叶看着大,不经烧,就像有人长得好看啥也不会干,有人长得不算好看但勤快能干,我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秋天,积满落叶的地面上软绵绵的,躺下,以大地为怀抱,以落叶为铺,感觉比外婆的土炕更舒服。目光透过即将光秃的枝桠,与深秋湛蓝的天空触碰,觉着天空是那么大、又是那么干净;偶有鸟儿从视线里“嗖”地掠过,在羡慕小家伙们的自由自在的同时,也幻想着自己也是高飞的鸟儿。
玩够了,赶紧把搂好的落叶装进背篓,外婆说压瓷实多装点,能少跑几趟。竹编的背篓口大、底小比我那时高好多,现在想那背篓大概有一米三四高,六七十公分左右宽的口经吧。装满树叶的背篓高又沉,外婆瘦小,身高不到一米六,背起来是吃力得,我们会抬着背篓底跟着一起走,以减轻她肩部负重,外婆不要我们抬,说娃小不能用力太多,要不会长不高的,我们信以为真。那时童心幼稚多半是玩耍,只觉得搂树叶好玩有趣,哪里体会到外婆家的清贫。
背着竹篓往回走的外婆,我看不见她的头,能看见的只有背篓下那双三寸金莲在向前移动,每一步都很沉重。再大几岁后,那画面总会让我的视觉和思维错位,认为那就是个长着一双小脚的大背篓行走在清寒的深秋里。
不管时光走的有多远,依然怀念那片小树林,怀念林间的沙沙声响,如同怀念外婆一样,因为它所赋予我们的不仅是土炕的温暖,更让贫瘠的心灵有了臆想的空间。
外婆外爷的坟前已摆有水果点心,知是舅舅或者表妹来过了。坟前的那棵柏树比去年又长高了些,柏树是三舅几年前栽的,三舅细心,在树下修了小渠积雨水,但柏树不好活,两棵只活了一棵,再未见补栽。
大弟在坟头压了黄纸,然后跪在墓碑前点燃了纸钱。南坡上风很大,母亲每放一把纸钱就会被风吹走几张,二弟用树枝拨撩着没有烧尽的纸钱,我们姊妹三个跪在母亲身后。母亲像往年一样,边烧着纸钱边对外婆诉说,她带着儿女来看外婆了,可没说几句就哭了,母亲的哭声里全是对外婆的思念,我能感受到,因为我的眼里也是湿润的,也思念外婆。外婆去世的十多年里,很多个清明节和寒衣节时,她总会来我的梦里,不言也不语,那佝偻的身影,慈祥的面孔,与我若即若离,而我每每都是在欲喊无声的急切中惊醒。
我多么希望,在梦里再听到外婆说我是个有福之人而窃喜;我更想再听外婆讲她的坎坷故事。最好还是儿时的夏日,外婆摇着蒲扇,我靠在她身上,双手摸着她的胳膊内侧,松软细腻好舒服。外婆本是个小家碧玉,战乱时,从河南渡过黄河逃到了陕西。
那年她十四五岁,日本人侵华到了她的家乡,男人们组织起来保护妇女和孩子们出逃,外婆的母亲给她和她的嫂子备足了盘缠和干粮,让她们渡黄河逃命去,她哭着别离了母亲,和嫂子抱着正在吃奶的小侄子跟着乡亲们离开了自己的村庄。他们前脚刚走,日本人后脚就杀进了村子,听见枪声和哭喊声,他们大白天不敢再走,就躲起来等天黑在走。在惊恐的躲藏中,外婆亲眼看到自己的家人和乡亲被赶到村外的麦场上,在一阵机枪的扫射后,她的亲人们都躺在血泊里。外婆说她被吓得浑身发抖,嫂子怕小侄子哭出声来,边流着泪边将奶头含在娃的嘴里。
为了轻身逃命,外婆只带上她的母亲留给她的一对麻花银镯子,其余的细软和嫂子一起埋在了一堵墙根下,做了记号,心想着等回来再挖出来。那时候年龄小又单纯的她哪里会想到,与家乡的一别竟是一生。后来和外爷成家后,为了一家的生活,外婆唯一的嫁妆——那对麻花银镯子,也被变卖了。说起来母亲至今还可惜那对镯子了。(后来有条件回乡探望,但因为外婆当时年龄小没记住具体地址而无法找寻)
外婆和嫂子随着逃难人流到了陕西的咸阳,他们栖身在城北的破窑洞,那里是难民的聚集地。后来,纺纱厂来破窑洞招工,为了生存,外婆谎报了年龄。虽然纺纱厂活累人,吃住也不好,但总比在破窑洞餐风露宿的要好些。几个月后,等她回到窑洞,发现嫂子和小侄子都不见了,此后再没联系上,外婆说她的嫂子多半是带着小侄子嫁人了。于是,在他乡异地外婆成了个“孤女”,也正是那苦难的年月,磨练了她的坚韧。
进纱厂没几年就有人给外婆介绍了外爷,外爷是山东人,也是逃难到咸阳。外爷是个典型的山东大汉,个高,脾气直,外婆说跟了外爷一辈子没少挨骂。打我记事,外婆总是温和慈爱,外爷虽然直脾气但秉性是善良的。
在那个灾难的年代,要在城市里生存更是不易。外爷说去农村,有土地就饿不死人。于是外婆离开了纱厂,跟着外爷在咸阳北莽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安了家,两个逃难人组成了一个新家,也慰藉了两颗孤单的心。后来就有了大舅,然后有了母亲和三个舅舅。我无法想象外爷和外婆,在艰苦的年代,什么都没有的两个人是怎样辛苦建立并支撑起一个大家庭的。这些母亲是知道的,但我不愿意提及那些往事而使她再伤心。
母亲说,外婆从没去过她的梦里,也许是怕她难过,每逢提起外婆,母亲都会说这话。外婆是爱母亲的,就她这么一个女儿,又怎么不会去看了,也许外婆一直就在母亲的梦里,只是母亲不曾记得梦境。
一股风吹过,纸灰随风飞起飘向远处。我添了把纸钱,心里对外婆说:亲爱的外婆,多看看您的女儿吧,她一直在想您了!
我知道,陪母亲一起给外婆上坟的机会,会随着母亲白发的增多而越来越少。总有那么一天,我也会像母亲这样哭在我的母亲坟前,而我的儿女也会跪拜在我的身后,哀伤地想念他们的外婆。虽然明白人生就是这样一代代地延续下来的,谁也躲不过逃不掉生离死别,但是,当那些不敢触及的画面在我脑间晃过时,心就会纠疼,让我时常感到惧怕。它们似乎很遥远,远的像外婆离开我们已经快二十年了;却又似乎近在咫尺,近的好像昨天外婆还在教我做馍馍。
人这一生会经历很多,需要铭记的人和事物也很多。外婆说:人活着不能像空心菜,要实实在在地做人,踏踏实实地做事。所以我必须铭记:这一生,需要感恩的不仅是赐命于我的父母,和我血脉相连的至亲,还有珍惜我和我珍惜的朋友。
外婆没读过书,却教会子孙怎样做人。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每来南坡,总见新坟添,那些黄土堆上,或长草凄凄,或新土还泣;而土堆下,都埋葬着曾经鲜活的躯体,也埋葬了活人对逝者的思念。四月,不管周边那些粉白花儿开得有多艳,不管有雨无雨,就这冷冰冰的黄土堆,那些花的艳总是梨花带了雨。
人,其实就是世间的一粒尘,不论飞得高或低;不论活得短与长,终究还得归于尘中。表弟那年刚结婚,二舅家喜添新人,不曾想,一个月后又办了丧事,表弟出车祸没了性命。遗传了外爷高个子基因的二舅像被抽了筋瘫倒在床上;二妗子更是哭瘦的没了人样,几年缓不过气来。如今,表弟在这已经伴着外婆外爷快十年了,他就躺在外婆脚下,不远,这样方便,外婆外爷可以随时使唤他们的孙子。每年祭拜完外婆外爷,定要给表弟烧些纸钱的,他黑黑的模样我还记得清楚。
时间真的过得很快,去年清明小假,与哥嫂和夫一起陪着婆婆去杭州看望了她五十年未见面的两位老友。当年他们分别时,桂花姨是个待嫁的姑娘,余叔叔也是个健壮的小伙,五十年后,当再度重相聚时,三人已是白发苍苍。七十八岁的婆婆说,这辈子为了能够与桂花姨和余叔叔再见一面,她是提着命来杭州的。那一刻,我深深感触到:人生很多时候少时别离而老时未必再能相聚,若能如他们白发时还能共忆旧事,那便是人生额外的幸福!
一转身,清明又到,前些日与杭州通电话,互报了平安。希望江南与北方的情谊之花开到长久。
后天就是清明节,但愿预报的那场雨能够如约而至,外婆外爷坟前的那棵柏树又可以长高一点。
——2016.清明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