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心的阿姨

去银行交房贷的时候，一位阿姨微笑着向我走来，说：“那女儿，给你一个号，等起来省事点儿。”
　　 阿姨好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她是谁，我于是抱歉地笑笑，说声“谢谢”，就坐下来耐心等候。
　　 “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我再次抱歉地笑笑，点了点头，说：“真是不好意思，有点儿印象，但实在想不起来了。”
　　 “可不是，咱们好长时间没打照面了。”阿姨说，“那会儿在大南街酒水巷……”
　　 哦，想起来了。那里我刚成家，没有自己的房子，于是在大南街酒巷租了一间屋子。那是一个大院儿，里面住着七八家人家呢，其中就有阿姨住在西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屋子里。
　　 “您在这里上班？”我问道。
　　 “打临时呢。”阿姨说，“不像你有正式职业，我在这里凑合打扫卫生，顺便帮着顾客办理一些其他事情。诶，你婆婆现在忙啥呢？”
　　 这个问题可不好做答，说实话，我现在最不想让人提到的就是婆婆他们一家——我离婚了。丈夫酗酒，赌博，还在外面勾搭女人……家里的事儿一顶点儿也指望不上。我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主动提出了离婚申请，公婆在劝解无效的情况下，最后将家产给了我，把孩子留在了人家身边。婆婆是个好人，她说自己儿子不成气，说我将来还要找人家，拖儿带女不好找……我是流着泪跟那个家分手的，现在想想也挺后悔，但我记着好马不吃回头草的古训，琢磨着这么回去了，人家也许更看不起我了。再说，孩子他爸也真不成器，守着他也没有希望，长痛不如短痛，一狠心，也就拉倒了。
　　 阿姨的问题令我难堪，但念在她曾经热心地送过我一些吃的——在大南街酒水巷时，还不怎么会做饭，加上工作时间紧，阿姨常常在我特别忙的时候就送些现成的饭食过来——不好拒绝，于是揶揄道：“她——跟我没关系了。”
　　 “啥？没关系了？她什么时候走的？”阿姨是那种感情很丰富的人，听了我的话，眼圈立马就红了，惊讶地说。
　　 在我们这一带，“走”有死的意思，显然，阿姨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我的婆婆死了，要是我就此住口，不做任何解释，也就不会有下面的故事，我却愚蠢地跟她解释道：“不不不，她还挺好的，只是，她不再是我的婆婆了。”
　　 阿姨抹了一把眼睛，呼吸也稳了，抚了抚胸口，说：“我说呢，人家那身体可棒着呢！我们那会儿在一起，那关系，铁得没法说。呃，你说什么？她已不是你的婆婆了？难道……”
　　 “是的，我们离了。”看看服务窗口只剩下两位顾客了，我感觉我们之间的谈话也就是三二十秒的时间了，于是定了定心如实回答。
　　 “唉，年轻人就是不懂事儿，咋说离就离了呢！”阿姨便流露出很深的同情，“你说，在我的印象中，那娃子也挺不错的吗？”
　　 “可他赌博，酗酒……”
　　 “世上哪有那么多进取心强的男人哩。别听书上、电视上胡瞎嚼了，都是吹呢。再说，一个家里，总得有个付出的，两个人都争强好胜的，也不是个法子。”
　　 我看了看窗口，那两位顾客好像正在办理什么网银之类，我的心里便有点急：我知道，办理这个业务是很麻烦的，得花好长时间。再说，这破银行也真是的，明明有五个窗口，另外三个窗口却成了摆设，工作人员也许“走”了吧。我在内心里咒骂着，脸上却不能表现出来，还得微笑着，跟阿姨说话。我发现我犯了一个大错，可为时已晚：我不该要阿姨那张号的。
　　 “要说这责任嘛，我也有。我的脾气也不好……”
　　 “又有人家了没有？”
　　 “还没有。一个人过日子也挺好的，清静。”
　　 “这可不是回事儿。”阿姨颇热心地说，“一个女人家，又这么年轻。唉，要是早些时候碰上你就好了，我那对门也离了，好人样儿，好脾气儿，好家底儿。早知道你离了，我就给你说合说合，现在啥都迟了，人家娶了一个黄花大闺女……”
　　 我的耳朵几乎竖起来了，好早点听到叫我的号儿。可是，那两个窗口的叫号器好像坏了一样，没有一丝声音。而给那两位顾客也好像死在了那里，纹丝不动。
　　 “那女儿，也不是阿姨说你，你们咋说也太心瓷了，不考虑别的，难道就不想孩子？”阿姨一脸凝重，“要是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离开那娃娃们。别说是喝点酒，耍个钱儿，就是在外面有了女人不回家，我也受得了……”
　　 我的心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儿女是为娘的心头肉，哪里有不心疼的理儿。只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内里的好多苦楚实在是一言难尽啊！
　　 “话说回来，这年头，男人们也是贱，他妈的啥坏事儿也能做出来。当女人苦啊。也不要太在意他，自己再好好找一个，成个家；这天底下的男人有的是，你又长得好看，还愁……”
　　 扩音器里救命似的叫了一声“请32号顾客到5号窗口办理业务”，我于是像一只落荒之狗，急速逃离而去。我说声“姨，叫我呢”就匆匆地跑了。
　　 房贷很快就办好了，也许是老天爷有意救我，手机也适时响了起来，我一边从包里摸着手机，一边向阿姨打着招呼，一边紧急向门外退去……阿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跑到我身边，在我没有接通电话的刹那，递一名片过来，说：“有空了找阿姨，我现在还兼做安利……”
　　 2013/1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