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远自留地

边远自留地（小小说）
　　
　　 树上的喇叭没响，连庚便推着小车进山。想把自留地麦子拔回家。
　　 山有山根，洼有洼心，好地留在生产队。由队长安排劳动，社员争工分。边远的地做自留地。自留地属私人，要起早贪黑管理。
　　 雾在山沟升腾飘散，树木渐渐露出真容。鸟声啾啾，偶尔惊动野兔、黄鼠狼跃起，溃逃的声音打破沉寂，回荡在山谷。
　　 眼见快到自己山沟坡形地。连庚不由得心窜火。分地时，会计硬要同他搭配。上游地薄土质差，下面是酥石，会计硬将贫脊一头分给他。下游土质好，上游肥料水分流下来，最利于作物生长。说照顾给他娘。其实娘上了年纪，是会计想要。连庚成份不好，知道争也没用，屁没放一个。
　　 地种了几年，突然发现地变小了。根据坡上的记号，竟然少了一分田。庄稼人少田便没了底气。年年如此，影响一家人的生活。
　　 连庚憋气，即使认为不公，正天天抓斗争，没人敢为他主持公道。
　　 耧上小麦后，连庚为了澄清地界，冬季天天挑尿去浇灌，几乎风雨不误。浇得界限内的麦苗黑油油的，界限分明。心想，让会计明白那里是界。等麦子成熟，便来收获。
　　 到地里一看，呆了——会计竟然将挑尿浇过的麦子全收回了家。
　　 白忙一场，望着剩下稀疏、低矮的小麦，气得浑身抖。咬着牙将余下的麦子拔光，绑到车上，推回家。
　　 回家对妻子一说，惹妻子连哭带抱怨：“跟你这出身不好的丈夫到处受气，你窝囊得哼都不敢哼，不如离婚！”
　　 他知道妻子只是撒撒冤气。骂归骂，家里地里还是照干。
　　 队里劳动，连庚禁不住牢骚几句。
　　 有人劝他：“胳膊扭不过大腿，俗语说‘得罪队长没好活，得罪保管偷换砣，得罪会计笔下错。’忍忍吧！”
　　 会计很快知道，气得暴跳如雷，到处造舆论：“狗崽子梦想变天，胆敢污蔑贫下中农，反了你了！”
　　 大家明知道会计欺负人，但都怕得罪他，假装没看见。
　　 连庚只好忍气吞声，故意躲着会计。
　　 六月的晌午，太阳似火，地如蒸笼。趁大家休息，连庚提着筐，钻玉米地拔野菜。玉米根边的野菜肥料足，长得高，嫩绿，好拔。高高的青纱密不透风，长硬的叶片划得脊梁生疼，连庚一个劲地擦汗。
　　 田间除了蝉声，还不断传来孩子的嬉笑。
　　 连庚只管忙活，巴不得早些回家。
　　 突然，凄厉地尖叫打破平静：“有人掉水里啦，救命呀！”“救命呀！”呼喊声向村中跑去……
　　 连庚扔下筐便跑过去，见不远的水库中，有一孩子身影在挣扎，霎时便沉入水中，周围荡起道道波纹。
　　 人命关天，刻不容缓，不顾脱衣服，“扑通”跳下便扎猛子找人。
　　 他记得落水的区域，竟然找不到人，喝了几口水，呛得脸都赤红，还是摸……
　　 待他将孩子拉出水面，自己也筋疲力尽了。孩子身子发软，肚子鼓得老大，已无知觉。他顾不得喘息，将孩子的头朝下扛起，边跳跃边用肩膀挤孩子肚子，用手拍着孩子的背脊，混浊的水夹着胃肠食物，由孩子嘴里挤出，顺着他的背脊流到地上，他跑了一段又一段，忘记劳累，直到孩子“哇”地哭出来，才放心地停下。
　　 这时，来了不少人，见孩子救出，非常高兴。
　　 会计也来了，原来掉水里的是他孙子，他不好意思地对连庚说声“谢谢”，接过孩子，抱回家中。
　　 连庚收拾好东西刚到家，会计娘便提一篮鸡蛋堵门上。老人满头白发，颈挂佛珠，进门便朝连庚下跪。
　　 连庚慌忙搀起，说：“万万使不得！孩子掉水里，谁见了都会管，这是应该做的。”
　　 老人老泪纵横：“阿弥陀佛，我就只一个独苗孙子，你救了我全家呀！”说着，又想跪地，连庚再次阻挡。
　　 老人说：“我不出门，也知你是好人！我儿犯浑，小鸡肝肠，你大德大量，别计较！好心必有好报，先替孩子向你陪不是了！”
　　 一席话，说得连庚心热：多个朋友多条路，若会计不带头作梗，他生活便轻松多了。满腹怨气顿感消失……
　　 2016，5，6 蠡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