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象记

设想一下，当一头大象与一只竹象狭路相遇，会发生什么？
　　 大象宛若垂天之云，旁若无虫地走过去；竹象则浑然无觉，因为它根本看不见山的移动。谁是模仿者呢？模仿是对一个形象产生喜好并且想证明自己也可以做到甚至有些方面能更超出，让自己产生共鸣而触发了模仿动力。就像那些美容的女人。另外一种模仿，就是根据想象，已经可以从容驾御和已理解了客体，后来者渴望芝麻开花，创想更多的发现。看起来，是竹象模仿了大象。
　　 如今，学界普遍认为全世界竹类有70多属，1400多种，其中较为硬朗的木本竹有50属，其余为草本。中国的竹类绝大多数是木本竹。四川的竹海铺天盖地，笋子虫主要为害毛竹、篌竹、刚竹、红竹、淡竹等竹笋、嫩竹。由于它只吃竹笋，反而让人想起“肉食者鄙”的古训。尽管如此，金黄色的虫子呼啸而过，成为了闷热夏季里透来的一缕吹拂童年的凉风。
　　 1970年代之前，没有玩过笋子虫的孩子恐怕没有。
　　 在收割稻子的时节，城市里常常见到一些卖笋子虫的孩子，进城来卖几个“耍耍钱”。他们手举串着笋子虫的竹签作标识，要扛一个草把，上面插满了两尺长的细竹签，像个刺猬，腰杆后挂一个竹笆篓，装满了呜呜作响的笋子虫。好便宜，1分钱1只。最常见的玩法是把买来的笋子虫的一只大腿活生生掰断，用竹签穿进，拿在手上或插在一个地方，就像一个自动风车，一摇，笋子虫会不停展翅做圆周飞行。呜呜呜呜，它们飞时的声音，也会产生一股小小的轻微凉风。孩子乐不可支，孰不知这呜呜呜呜的风声，也许是它的哭声呢。
　　 细致一些的女孩子不喜欢暴力，她们用一根细线拴住笋子虫的长鼻子，另一头拴在细长的木棍，用手指转动细线，肉笋虫就会张开硬壳，伸展软翅膀嗡嗡嗡飞舞。有些虫会偷懒，飞一会就停下，再转动细线，它就又不得重新飞起。笋子虫可以长时间飞舞，但有时却半天都不动，或者刚张开翅膀就又收回去了。孩子们玩的时间一长，也琢磨出一些秘密：根据笋子虫脑壳上的图案，判断它的飞行能力。如果头上的黑色图案像长矛尖，最能飞；如果像山形，比较笨；类似木桩图案（就是梼杌）的介于两者之间。孩子的理由很简单：头上有长矛尖，冲杀有力，有力气。而头上背着“一座大山”，压迫太重，孙悟空一样自然飞不起来。这种说法是否有道理，至今不得而知。但那时候，小伙伴们举行的笋子虫超级马拉松比赛，一般而言是头上有长矛图案的笋子虫胜出。
　　 笋子虫飞上半天，如果喂它一点竹笋或者水果，能活好多天。据说不能喂西瓜皮，要拉稀而死，估计因为西瓜性大凉。笋子虫的最后结果非常一致，精尽而亡，一命呜呼。接着就是烧笋子虫吃。我通常都是先把笋子虫的屁股翻开，去掉肚里的东西，再加几颗盐巴，塞进笋子虫的腹腔，再把笋子虫放入竹叶火上烧，几分钟散发浓浓的香味。急不可耐，连灰也来不及拍灰，便塞入饕餮之口。那味儿，至今成为梦中的口水。
　　 我是亲手捉过笋子虫的。时间选在清晨，趁虫儿们还在安静吸食笋汁的时候。有时一根竹笋上，就麇集了四五只！但那时尚年幼，捉一次也就十几只而已。
　　 1970年代初期，一次父亲带我去川南的县城出差，路经过一个小镇吃午饭，终于见到小馆子出卖的油炸笋子。师傅烧开一锅水，把笋子虫放进开水中，活活烫死，在这一个挣扎的过程中，它体内的脏东西会大量流出，即是“屁滚尿流”。待笋子虫死后从开水里捞出，油炸、油煸或干煸都可以。我一再央求，父亲点了一盘，1毛钱。他说，你不尿床，多吃无益，吃多了上火。记得那一年我10岁，一晃，三十多年再没有见过笋子虫的身影。
　　 2014年盛夏的一天清晨，我和夫人开车到洪雅县高庙镇赶场，那是一个被森林、竹海围合的山间古镇，海拔1000米，至今保留了逢二、五、八赶场的风俗。
　　 山中之雨说来就来，瞬间把喧闹的集市冲散，只剩下几十个卖菜的老人和小孩，他们没有雨具，孤零零呆在雨中，低头垂目，与自己出卖的山货对望。
　　 我突然看见了笋子虫。一个老太婆带着孙子蹲在一个竹篓前，斗笠不济事，他们浑身湿透。竹篓里至少有上千只笋子虫，硕大、油亮、强悍。一问，2毛钱一只，我要买100只。小孩很是激动，亲自点数，最后还赠送了5只。婆孙俩用一个蛇皮口袋装好递给我，问：“是做药吧？”我说，嗯嗯。
　　 我只是想，超近距离看看它们。
　　 笋子虫在有些地方叫笋蛆、竹虫、竹蜂、笋蠄、象鼻虫，学名叫竹象，名字极美，却是危害竹类主要害虫之一，笋子虫仅为害2年生以下的竹子。竹象鼻虫有竹大象甲、一字竹象甲和小竹象甲三种。它的幼虫才是笋蛆，生活在竹根下的泥土里，白白胖胖，挖了焙干放油炒，又酥又香，是古人佐酒佳品。看起来，我在高庙镇购买的应该是第一种。仔细观察，雄虫第一只前臂比较长，也比较硬，交配的时候就伸臂如钳，死命抱住，母的后腿稍长。成虫全身黄黑相间，形成美丽的花纹。每翅具有纵纹九条。它们有一身的硬壳和六对带尖钩状的足。它是自带钢钻头，能十分轻松就可以在竹笋钻个洞，狂吸竹汁。被笋子虫吸吮过的竹笋，过不了多久，就会从钻洞那里断掉或烂掉。
　　 竹象虫具有一种本事，装死。这叫“假死性”，多集中于竹笋上，在清晨或黄昏时不甚活动，这就是捕捉的最佳时机。还可根据幼虫为害捕捉，被害竹笋尖部枯黄，尖叶柔软下垂，可用手指拧一下竹笋端部之下 ，如果很软，内部大多有虫，用利刀自下切开笋壳，很容易去取出幼虫。
　　 《本草纲目》没有收入竹象，但收录了几种与竹有关的虫子，比如竹蜂、竹虱等，其中竹蠹虫尤为奇特。此虫体小而细长，长约5毫米，亦褐色。头部隐于前胸下，触角1对，从眼前直出，分11节，末端呈棍棒状。口器适于咀咬，上唇突出，大顋端具2齿，小顋须呈长丝状。李时珍说：“竹虫饮人，自言其诚。高诱注云：以竹虫三枚，竹黄十枚，和匀许，烧入酒中，令人饮之，勿至大醉。叩问其事，必得其诚也。此法传自古典，未试其果验否，姑载之。”看来，酒后吐真言，更多的却是酒后吐狂言，应该是得到了竹蠹虫的大力帮助。
　　 不久前，偶然读到王德奎先生《评朱学渊的上古史大统一》一文，提到了学者朱学渊曾经在四川生活过，“搞上古史大统一研究探索，算是一位很特别的科学家。”文章举例说：“例如远古的四川人叫蜀人——从人类的源语或母语学可以推证：蜀人得名与烧烤有关——即蜀人是最早吃熟食的人。四川的竹林中，爱出一种叫笋子虫的金黄色的昆虫，在火上烧烤，会发出‘苏苏苏’的声音，非常好吃，而且香味扑鼻。原始的蜀人扎堆吃这种烧烤的时候，随着烧烤发出的‘苏苏’声，有人最先学着喊叫出‘苏苏’声，接着大片人群也附和喊叫出‘苏苏’声。这就是蜀人最早的源语或母语。后来这类现象成为了一种习惯，外来的原始人群见之，也就把四川这里的原始人叫‘苏’人，或‘熟’人。再后来到源语或母语变成了有语言和文字，‘苏’人或‘熟’人的叫法，被规范为了‘蜀’人。”
　　 对此奇妙的考证，不是推理小说了，而是像志怪，我学力不足，不敢置喙。
　　 有时我想，当一头大象与一只竹象狭路相遇，会发生什么？
　　 大象不认识竹象，大象根本看不见这个小须弥。但竹象似乎认识那个庞然大物，它细长如同大象的鼻子在来回转动，它举起了镰刀状的胫节，如同毫无畏惧的螳螂……谁抄袭谁、谁山寨了谁？我猜，竹象会强着发言：“我是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这很像充斥耳膜的熟语啊。大象还是大象，它既没有在鼻孔里插竹管，也没有插大葱。
　　 记得那天离开高庙镇时，雨停了。在停车场我又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扛着一个草把，挂满水珠，上面插有十几个笋子虫，像琥珀。他要卖5毛钱一个，我想了想，还是全部买下了。娃娃很高兴，一转身就跑进了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