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鼻饲

周六下午三点，市立医院的例会很准时的召开了，各个科室的主治大夫和主任都到齐了，院长将本周以来的医疗情况大致总结了一下，也提出了一些医患纠纷和疑似的医疗事故，旨在让大家讨论，达成共识。
　　 其中有一个病人家属在家人手术之前送了个红包，主治大夫没敢收，那个家属就认为这个医生“不识相”，肯定开刀时不上心，于是发生了争吵，甚至肢体碰撞。另一个是一个晚期肺癌病人，七十岁，因为不见治疗效果，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全家人商量后放弃治疗，院长很快就批了出院手续。再一个是个老干部，八十四岁了，独臂，也不知道什么功勋。糖尿病并发综合症，上周眼睛看不清了，胰岛素已经对他不起作用了。前天院长亲自查房，看到他的脚已经开始溃烂，很快就得截肢。一周前已经没法吃东西，于是采用了鼻饲，仅仅就是为了维持没有质量的生命。
　　 看着这样几乎是奄奄一息的老人，还在经受着如此的折磨，老伴和儿女几次落下眼泪，甚至也提出过放弃治疗。今天的会议上，院长特别地提到这个病人的特殊情况，看看是否能按照病人家属的要求放弃治疗，让家属带回家团聚在一起，过一天是一天……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有说应该的，眼看着没法逆转的病情，让病人再受这样的折磨其实也是不人道的。
　　 还有的说：“尽管他是老干部，看病不花钱，所有费用都报销，还住着单人特殊病房，享受着特护，可是这样做不能对他的病情有所好转，我们还是要尊重现代医学，目前医学手段还不是万能的，正视现实才是唯物主义的医德医风。”
　　 也有的说：“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崇高职责，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们就要付出一百陪的努力，不能因为家属的无知要求而断送一个人的性命啊。”
　　 看看已经讨论的差不多了，院长出来说：“我同意救死扶伤的说法，我们大家尽力吧。”于是在医嘱上签上了“继续鼻饲”四个大大的字，没有提到治疗方案。
　　 老干部姓韩，老伴还在，有三个孩子。
　　 老韩也说了：“我已经活够了，也对得起党、人民和家人了，让我去吧……”可是尽管老伴很是舍不得他走，看到他这样的受罪，和孩子们商量了不止一次，但小儿子却不松口。他去年离婚，自己也没个好工作，想到父亲只要在世一天，就能有一万多元的工资。工资的卡就在他手里，家里其它人也没和他计较。所以老韩还得“春蚕到死丝方尽”啊！反正在单独病房，也没什其他病友知道。
　　 自从周末的例会后，医院里也有两种不同的看法，都奇怪院长为什么在同一件事情的看法上截然相反，前面的病人要出院就爽快地批了，这个老韩为什么就不批，看着他受苦，而且知道活不了多久的。
　　 那天，老伴和大女儿去看老韩的时候，发现已经没有多少知觉的老韩居然被用一种绷带服控制住那唯一的一只手，这是为什么啊，女儿立刻去问医生，值班医生说，绷带服很安全，也是怕老韩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拔掉呼吸机的，原来，老韩已经开始全天候用上了氧气呼吸机，只有在鼻饲的时候才拿开一下，这样的病人在护理的护士中也很少见。
　　 于是在医生和护士中议论纷纷，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是否有利可图？而要说有利可图的只有他的小儿子啊！
　　 终于老韩走了，人瘦的脱型了，头发掉光，脚也烂了。送到火葬场，那里的人都说没见过一个人能被折磨到这样的，也有的人看到这样的情景，感慨生命的顽强。
　　 在下一个例会前，院长在还来不及退档的老韩的病例上依然签着“继续鼻饲”四个大字，而在财务室里的几张医疗费用收据里，几天以来在老韩的账单上已经生成了六十八万七千三百四十二元的医疗费用。其中不少进口药物的签名是七八个科室的主任，也有两笔是院长签的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