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集事
作者: 偏说
时间: 2016-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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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人喜欢赶集。逢集日,即便在离家很远的农田里劳作着,也会不时抬腕看看表,或是抬头看看太阳,给自己留点时间去赶集,不去总是个心事。 记忆中,故乡姜庄镇早
家乡人喜欢赶集。逢集日,即便在离家很远的农田里劳作着,也会不时抬腕看看表,或是抬头看看太阳,给自己留点时间去赶集,不去总是个心事。
记忆中,故乡姜庄镇早先只有两处集市。一处是镇政府驻地的姜庄集,一处是我们的邻村李仙集。集日按农历,姜庄集逢一排六,李仙集逢四排九。家乡人最常赶的就是李仙集了。刚实行大包干的时候,由于物资匮乏,集市上摊位很少,但人却很多。特别到了农闲季节,站在我们村头的砖窑上放眼一望,只见四面八方的土路上,赶地排车的,推独轮车的,挎篮的,背篓的,赶猪的,牵牛的……你来我往,川流不息,就跟蚂蚁搬家似的。但是到集上走一趟就会发现,空手赶闲集的人比买卖的人还多。因为那个时候大多数人家里穷得叮当响,既没有钱可买,也没有啥东西可卖。人们一年四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基本上没有什么娱乐。赶集就成了乡村生活中一件非常重要的乐事。
就像打牌有牌友,下棋有棋友,赶集的也有集友。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以前,每逢集日,附近村庄上那些上了年纪的人就提着马扎子,陆陆续续地从四面八方向集上聚拢。没有人组织,也没有约定,都是习惯使然。他们先在集上办各自的事,然后又陆陆续续的聚拢到屋山头,大树下,或是学校的院墙外面,有的三五个人,有的七八个人,散乱地坐在一处,掏出旱烟点上,就开始天南海北地唠起嗑来。现在很多年轻人感到困惑,周围的村庄那么多,有些村庄甚至隔着好几里路,这些老人相互之间怎么那么熟悉呢?一见面就老哥哥长,大妹子短的。他们不知道,那都是在集上唠嗑唠出来的情谊。
那个年代集上没有多少正儿八经的生意,多是些小摊小贩或小杂耍、小把戏。什么耍猴的,唱戏的,变魔术的,爆棒子花的,卖耗子药的,掷圈套东西的,引诱孩子三分钱看一次万花筒的……五花八门,不胜枚举。正儿八经的生意反倒不需要刻意赶集,因为他们天天都在集上。比如杂货店,铁匠铺,剃头铺,锔锅锔盆的,修鞋的,修锁配钥匙的等等,他们都是固定摊主,四里八乡没有不知道的,集不集的对他们没有多大影响。
人最多的时候是赶年集,但是赶年集却不是什么乐事。忙年!忙年!家家户户忙得人仰马翻,焦头烂额,刚想起个什么事儿转身又忘了。而置办年货又比较琐细,往往要赶两三个集,一个集跑好几趟才能把所需的货物办齐。年前的大集上万头攒动,摩肩接踵,有的地方挤得腿都拔不出来。赶趟集比锄半天地都累,哪有什么乐趣可言。
最热闹的是正月十五前的两个集日。因为元宵节各家各户要挂灯笼,燃放焰火,卖烟花爆竹的特别多,满大集上硝烟弥漫的。空中,地上,噼噼啪啪的声音不绝于耳。那个时候乡村还没有专门的烟花爆竹作坊,大都是村人的土耍,现做现卖,挣几个零花钱。比如卖“锅子花”的。一般是两三个人一伙,提着一桶药,一堆卷好的硬纸筒,在集上择一块空地。将纸筒里装上药,堵上泥土,用大铁锤夯结实。装上引信,点上火,就算开张了。这儿一拨那儿一拨的,谁的烟花喷得高,喷得亮眼,且燃放时间长,谁的生意就好,忙都忙不过来。还有卖摇花的。卖花人提着个流星锤样的东西,吆喝着,来来来!大家伙让一下,让一下,放摇花喽!打出场地后,便将攥紧绳子的手举过头顶,用力甩摇起来。随着转速加快,飞溅的火花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漂亮的花环,也吸引了不少人。但大都是青壮年男人,女人和孩子并不感兴趣,因为这是个力气活儿,他们玩不了。集上让他们感兴趣的东西多着呢!比如卖“滴答吉”的,两毛钱买一大把,买回家一根一根地燃放。或者干脆拿出若干根贴在墙上、树上或是其他什么东西上,一块儿放,也能自得其乐。有些手巧的还用高粱秸扎出造型各异的灯笼架儿,让孩子们将十几根“滴答吉”高高低低贴在上面,点燃后提着在街上撒欢跑,夜晚远看,像拖着尾巴飞行的流星。还有卖“二踢脚”的,两分钱一个,也买上一大把。“二踢脚”引信燃得慢,点燃后捂着耳朵跑出十几米远,还要再等上一会儿才能听到“砰—啪”的两声响……
说起挂灯笼,当然不是挂的城里那样的形状各异的彩灯笼,那时家乡还没有通电。而是玻璃罩子煤油灯,或是粉红纸糊的蜡烛灯。条件好些的也就挂盏马灯或气灯。农村人比较迷信,正月十四、十五、十六这三天收灯预示着年头好。就怕刮大风,一刮大风灯就不收了,预示这一年诸事都不顺利。
正月里的大集上,青年男女非常多,他们的目的都比较纯粹——看人和让人看。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三五成群约在一起,两手插裤兜里,甩着长刘海儿,嘴里喊着“走,上集看大嫚去!”嘻嘻哈哈涌到集上。大姑娘们也打扮一新,甩着满头秀发,胸前飘着纱巾,三三两两,叽叽喳喳,像骄傲的孔雀似的,从集南走到集北,集东走到集西,走到头再折回去,来来回回地走。不论男女,碰上长得好看的就会隔开一段距离,偷偷看两眼,互相嘀咕一阵。有时,男的会起哄,女的则咯咯地笑个不住。不到晌午是不会往家走的。
那个年代地里不打除草剂,瓜果蔬菜不喷农药,不施化肥,禽畜不喂含有激素的饲料,白面里也没有添加剂。集上卖的食物味道都比较纯正。我印象最深的是上集吃炉包。这是我们高密的地方名吃,已有几百年的历史。哪个集上都有几家炉包摊。卖炉包的大都是夫妻,头天晚上发好面,剁好馅,第二天凌晨到集上用大白布支个简易帐篷,现包现煎现卖,两毛钱一个。也没什么好馅,白菜帮子肥肉丁,七八成熟就出锅,口感却格外好。很多人赶集就为了去吃炉包,或者买几个回家给孩子。据说高密籍文学大师、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先生也爱这口,每次回高密老家都要去赶集,去尝一尝炉包。
改革开放以后,家乡人的日子逐年好了起来。冰箱彩电都有了,休闲娱乐方式多样了,赶闲集的人就越来越少了。特别是到了市场经济年代,生产力提高了,物质丰富了,“赚钱”成了人们的第一要务,做生意的人激增,原有的集市已远远满足不了人们的需求。政府便一边扩旧集,一边增设新集。陆续增设的有崔家集、长村集、城子集、老屯集等,让人们天天都有集赶。而且还有功能分区,牲口市在这边,粮食市在那边……人们再也不用像无头的苍蝇一样撞来撞去的了。
集多了,规模大了,物品丰富了,但是食物却没有以前的好吃了。
记得上世纪90年代初,我当兵数年后回家省亲,特意跑去李仙集上吃炉包。卖炉包的还是那些人,而炉包却不是原来那个味道了。两块钱买了四个,抓起一个咬一口,寡淡无味,再咬一口,黏腻难咽,结果连两个也没吃完。我想,这里边固然有添加剂的因素,但似乎又不全怪添加剂。就像朱元璋做了皇帝,吃遍了天下珍馐,仍然觉得还是当年饿肚子时的野菜豆腐汤好吃。我大概也属这种情况吧!不是炉包不好吃了,而是如今生活好了,把胃给娇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