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辈的炫耀
作者: 糊涂飞扬
时间: 2016-0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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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每个人都有可炫耀的东西,这些东西有时是我们前进的动力和心灵支点,伴我们穿越人生隧道,抵达前方有阳光的地方。 一 毫无疑问,我深爱故乡。我
我想,每个人都有可炫耀的东西,这些东西有时是我们前进的动力和心灵支点,伴我们穿越人生隧道,抵达前方有阳光的地方。
一
毫无疑问,我深爱故乡。我这个常年在外漂泊的游子,故乡的山山水水、故乡的亲人和故乡的变化都令我魂牵梦萦,无限眷恋,时刻牵动着我的心。可故乡有时让我心痛,就像儿时被母亲打了一巴掌,痛却恨不起来。
大嫂给妻打来电话,说四婶与父亲又吵架了,四婶骂的话很难听,不堪入耳。四婶炫耀自己:我的三个孩子都搞得不错,不比你们差,被你欺侮了这么多年,现在我不怕你们……我听了心情复杂,有点沉,很不是滋味,哑然无语,不知说什么好。
四婶说自己被欺侮了很多年,当然有些夸张,但怨恨犹在,在心底埋藏了多年,也许是真的。很多年没有与父亲骂架了,这次,终于有机会出了一口恶气,扬眉吐气了一回。
父亲、四叔与随祖母过来的母亲和四婶都是从小在一口锅里吃饭长大的,两姊妹嫁给两兄弟,按理说亲上加亲。可亲情并未因此更深更浓,随着一次次争吵愈加淡薄。不仅是他们,父辈们大多如此,为一些芝麻小事争吵、谩骂,甚至出手伤人。农村吵架,男人挥舞拳头,凶形恶煞,唾沫乱飞。女人则用最恶毒最解恨的话语咒骂对方,每个动作每句话如针似箭,针针扎心,箭箭穿心。吵架是把双刃剑,伤了对方,也伤了自己,亲情和邻里感情在一次次吵架中深受伤害。犹如老屋的土墙不堪经年的日晒风吹雨淋,被风化、侵蚀而剥落,摇摇欲坠。
父亲大排行第三,有两个同胞弟弟,四叔和满满(叔叔)。四叔是军人,退伍转业,在厦门一家建筑单位上班,如今退休在家多年,有两儿一女。退休前,四叔平时不在家,春节才回家住几天,家里全靠四婶一人操持,耕田种地,风里来雨里去,对一个女人,确实不易。尤其是耕田打禾,求人帮忙,个中辛酸可想而知。男人不在家,四婶势单力薄,与人争吵,难免处在下风,忍气吞声,黯然神伤。
这些年,堂弟在厦门开汽车修理厂,生意不错,有房有车。堂姐夫在厦门一家工厂上班,买了房,一家人住在厦门。堂哥堂嫂在外打工,家境也不错。四叔退休后,每月有三四千元的退休金,四叔勤劳,种地种菜,怡然自乐。在村里,算得上富裕人家,有炫耀的资本。自从去年大孙子考上一本后,也是我村第一个一本,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后人有出息,大人脸上有光彩,是最值得骄傲和炫耀的事情。
这次硬化村道,政府出资硬化,村里仅负责部分道路扩宽的费用,人均分摊,钱也不多。四婶借口未硬化到她的家门口,不愿掏钱,久拖不出。让当组长的大哥很为难,很恼火。父亲看不惯,说了四婶几句,可能话太冲,太难听,引发了争吵。如今四婶有了更好的炫耀的资本,能不出出这口“恶气”?
从不服输的父亲,被四婶戳到痛处似的,被比了下去,声音自然低了三分,心里愤然。现在,在村里,几乎都盖了楼房,手中有不少闲钱,好些还有车。因此,有钱有房有车,都不是最值得炫耀的。最值得炫耀的,还是考上人人羡慕的大学。这也正是父亲的痛处,四个孙子,大孙子没上初中,已结婚生子。一个是二哥的小孩,高中没念完,打工去了。气得父亲在家骂了好几天,骂二哥无能。还有两个,也就是三哥和我的小孩,成绩都一般,考一本基本无望。上好大学,是硬件,是门楣,是最值得炫耀的。谁叫人家孙子争气,给大人长脸,四叔四婶有这个资本,该人家趾高气扬或扬眉吐气。
在此之前,父亲常常炫耀自己。先是炫耀自己的能力。早些年在修森林铁路时担任“连长”,带领一二百号人多次夺得红旗,成为模范连队,是政委重点培养对象。当过生产队组长,年人均口粮比他上任组长多出二百多斤。干过瓦匠、木匠,当过屠户卖过猪肉,还是种田种地的能手。这些都是父亲炫耀的资本,津津乐道,百说不厌。父亲健谈,能说会道,脑筋灵活,有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他坚信,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在哪儿都要讲个“理”字,常炫耀一个“理”字。大前年,我们陪他去北京玩了一趟,去故宫按规定只能从天安门进,不能原路返回,我们初来乍到,不晓得此规定,父亲以为是那些保安故意刁难,认为自己有理。父亲脾气火爆,是个一点就着的主儿,在故宫前与保安争吵,我们劝都劝不住。父亲一口浓厚的方言,保安一个字都没听懂,仅凭父亲愤怒的表情和肢体动作来猜测,也许肢体动作是最好的语言。保安尊老,纠缠不过,只好放行,父亲最后还是被保安队长好言劝回。
从北京回来以后,父亲又有了新的炫耀的资本,因为他是我们村里父辈当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个到过北京、瞻仰过毛主席遗容的人。四叔是堂堂工作人员,每月工资不低,连他都没去过北京,这让父亲感到非常骄傲和自豪。他一再叮嘱我们要多洗几张照片,他将那些照片揣在兜里,从未放弃炫耀的机会,给人当讲解员,大谈观后感。在别人羡慕的眼神里,得到极大的满足。今年春节,三哥陪他去桂林玩了一趟,坐过小飞机,回来又是如法炮制,带上照片四处炫耀。我们拿他真没办法。
父亲鄙视的,也是最看不惯的是仗势欺人,拿拳头说话。因此,与大伯吵吵闹闹半辈子,直至大伯离世,才停止“内战”。大伯有五个儿子三个女儿,最小的儿子比我小三岁,其余四个儿子在我小时候就已牛高马大,如狼似虎,经常在村里秀肌肉,称王称霸,不可一世。他们炫耀的是人多,是拳头。父亲不服,与之争吵,打过群架,因力量悬殊,结果不言自明,我家败得彻底,败得狼狈。父亲逞能,敢与他们单打独斗,多次灵活运用游击中的“打不赢就跑”的战术,撵兔子似的被追得满院跑,如同赛跑,场面惊心动魄又十分滑稽。父亲腿快,大伯他们撵不上,被远远甩在后面,望洋兴叹。前年在故宫在天坛在北京大街上,将近八十岁的父亲走路比我还快,常停下来等我们。那时我戏谑地想,父亲健步如飞,是不是被大伯他们撵出来的。这话当然不能与父亲当面对质和印证。
堂哥河很好地继承了大伯的衣钵,继续在村里炫耀自己的拳头。常在父亲面前挥拳相向,耀武扬威。河与四婶家毗邻,侵占四婶家的宅基地,虽不多,组里和村里多次调解,拒不退让,蛮不讲理。不过,现在拳头不能当饭吃,打不出好日子来,如今提倡和谐,拳头没了什么市场。瞧着村里一个个先后富裕起来,从不外出打工的堂哥河有些嫉妒,感慨时代变了,好像自己被时代所抛弃,茫茫然,凄凄然。
二
每次回乡下,我们喜欢坐在屋檐下,陪父亲说说话。屋前的空地上阳光暖暖地照着,山村静谧。父亲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向他当年辉煌的往事,不厌其烦地炫耀。我常暗笑,笑父亲大概不知什么好汉不提当年勇吧。但看到父亲津津乐道、饶有兴趣时,不想扫父亲的兴,每次耐着性子装作第一次听,做忠实的听众,听得“津津有味”。父亲尽兴“演讲”,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候,说到高兴处,还配上肢体动作。看到父亲高兴,我们也跟着高兴,再耐着性子、听的时间再长也就值了。
对父辈们所引以自豪或炫耀的东西,我总不以为然,甚至嗤之以鼻。但静下来细想,他们之间为什么关系如此僵硬,如此喜欢炫耀,且乐此不疲。
父辈们所取的时代正是苦难的时代,贫穷伴随他们大半辈子,深深植入他们的大脑里,生活的弦时刻紧绷着。一触碰,他们就会心惊肉跳,寝食难安。因为贫穷,在解放前我的两位亲人死于饥饿。一个是我的杨姓祖母,离世前不知吃了什么全身浮肿,祖父眼睁睁地看着祖母离去,却无能为力。另一个是母亲的生父抛下祖母和三个年幼嗷嗷待哺的女儿撒手人寰。村民们不仅遭受饥饿的围攻堵截,还要防患土匪的烧杀抢掠,除此之外男人时刻躲避白军抓壮丁。正因为贫穷,穷得娶不起媳妇,母亲和四婶才嫁给父亲和四叔,他们的婚姻是祖父祖母包办的婚姻,是没有爱情的婚姻。父亲与母亲结婚时,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就住在牛栏里。父亲脾气暴躁,常打骂母亲,母亲隐忍了半辈子,再也无法忍下去,将自己送去了天堂。去之前,还为吃饭发愁呢。四叔对四婶感情不太好,有次吵架,四婶差点投塘自尽,幸好有惊无险。解放后,遭遇六O年过苦日子、生产大跃进以及文化大革命那些特殊的日子,在我记事时,红薯是主食,煮红薯、红薯汤、红薯饭和红薯干等,花样百出。那时一看到红薯,我就一脸哭相,委屈得直掉眼泪。上学时,书包里装的是刚煮熟的热气腾腾的红薯,手里拿上一个,边走边啃。红薯致气,尤其是半生不熟的红薯,在班上,经常放屁声此起彼伏,引得大家窃笑不已。一年到头,很少吃到荤菜,就是蔬菜也有断顿的时候。有两种蔬菜就在那个年代把我吃伤了,一是腌制的黄菜(芥菜),另一个葫瓜,在缺菜的季节里,一连好些天甚至一个月天天如此。现在见了仍反胃,伤到家了。直到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情况才真正有所好转,大米饭才成了锅里的常客,大家的心才稍安些。我家如此,村里其他人也是和尚看尼姑,都是光头,彼此彼此。大伯家日子过得像拧紧的衣裳,紧巴巴的。二伯好吃懒做,吃了上顿没下顿。四婶规定家里每天只能吃两顿,就是田地承包到户后好几年内一直如此。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此话用在父辈们身上,貌似不妥,有点言过其实,但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问题的实质。因贫穷而变得自私,将自己的利益放在首位,凌驾于亲情和邻里之间的感情之上。俗话说,手中有粮心不慌。可有田有地才有粮,只有站在自己的土地上心里才踏实,对于农民,这是亘古不变的老理。因此,将田、地和山视如珍宝,比老婆还亲,离开老婆还能活,但离开土地如同无本之木,会干枯、凋零和死亡。为地界寸土不让,为一棵树、灌溉田地的一滴水等声嘶力遏,不惜争吵甚至大打出手。那时村里经常纷争不断,骂声四起,关系僵化,如天寒地冻。因自私而多疑,总提防别人,担心遭人算计,内心缺少阳光,容易把人往坏里想。放大事情的后果,将一滴水看成是淹没自己滔滔的洪水,一点星火视作燃烧自已的熊熊火焰。为保护自己而善于伪装自己,装狠装厉害,像刺猬,毛发根根竖起,犹如一把把利刃,让别人摸不得碰不得。喉咙要比对方的大,唾沫飞得比对方的远,眼睛瞪得比对方的圆,锄头扬得比对方的高,总之声势要盖过对方,彻底压倒对方。让怨恨将理解和宽容死死地摁在心底,尽管事后会良心发现,有所悔悟,仍死活不肯低头。
泡在贫穷与苦难中的人们,犹如掉进茫茫大海需要找到一座小岛或一根浮木,抱住或站在上面歇息一下,安放疲惫的心灵,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于是,打着灯笼寻找自己优越之处,让炫耀挂在嘴上,写在脸上,植入心底,带进梦里。既打压了“仇家”,又给了自己莫大的安慰,也给枯燥乏味的生活带来信心和动力。譬如,父亲能干、自负,觉得自己强于别人,有些得意,说话声音大,杠杠的。大伯和堂哥河认为,我没你有钱,可我拳头比你厉害,看你不顺眼,找机会揍你一顿,揍你个狗值的。四叔四婶自从孙子考上大学以后,脸上总荡漾着笑容,皱纹也舒展开来,四婶的病似乎好了许多,更有了精神,言行举止带着神气。这些炫耀虽微不足道,但给他们以精神力量,给生活以勇气,给心灵以慰籍。
三
每当听到村里谁与谁争吵,心里总沉沉的,油然而生忧愁和痛楚。不论以前与我家闹过矛盾与否,我都一样视为我的亲人。希望他们和睦相处,宁静而祥和。
四婶风湿缠身,进城看病,常来我家走动或住一宿。四叔可能对四婶关心不够,或者给看病的钱不爽快,四婶很在意,每与我们谈起时,一幅伤心的样子,止不住地流泪。长辈的事,我们不便过多评论,唯有安慰。我们只要回乡下,总去看望她,给点钱,以表心意。在心里,我一直感激四叔四婶,在我第一次高考失利后,准备打一期工,再回校补习。在厦门住在四叔那儿,是四叔求人给我找的工作,四婶照顾我,关心我,我离开时还塞给我钱。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牢记于心,常思回报。她与父亲争吵,一个是我的父亲,一个是对我有恩的四婶,我母亲的亲妹妹,我无论站在哪一方,心里都百般过意不去。我与妻说,无论他们吵与不吵,不要因此受到影响,我们就当作没发生一样去善待他们。
父辈们的炫耀,深深打上那个时代的烙印,折射出贫穷、苦难以及时代的变化。是特殊的年代和环境造就了他们与我们不一般的性格,我们不能用现在的眼光和标准去评判或衡量,更不能鄙视或嘲讽,而应用博大的胸怀去理解和包容他们。像故乡不但有柔软的土地,还有坚硬的石头,不但有温暖的春天、还有炎热的夏天,有硕果累累的秋天,也有万物凋零的冬天,这才是多姿多彩的故乡,才是真实的故乡。无论故乡如何,我依旧深爱着她,把她装在心里,随我一起漂泊。这样,自己才不觉得像断线的风筝,像无根的浮萍,因为我的心已牢牢地扎在故乡。
其实,父辈们更应值得炫耀的,是村里通了自来水,彻底解决了饮水的难题;是生活水平提高了,一幢幢楼房拨地而起;是水泥路通到了村里,出行更方便更快捷。这些不专属哪一个人,似乎没了特别的优势,可我知道,他们心里高兴,嘴上就是不说。我以为,大家好,才是真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