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的明思客

这是一篇欠了大概半年的“游记”（应该算是游记吧）。对像我这样的懒人而言，想去的地方很多，但非去不可的地方，也许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笃定。偶然一个人，趁元旦去逛了逛深圳湾的“明斯克”航母公园，虽然回想起来，感觉和期望值确实有些相去甚远，但真要说后悔，应该也谈不上，很多游览也许并不能值回票价，甚至会能怎么敲你就怎么敲你，然而，我还是总会想，如果最后还是没去成，自己将来也许会觉得遗憾吧。“也许”还真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让人心绪游移不敢妄下决心，却不能割舍掉，它带来的可能性，对于生存下去的意志和意义。我还是那么一个很弱的人，即使如此，剔去外壳的人，大概都是一样的，摹出自己理想的样子，作为目标或是愿望去努力，用来消除路上会遇见的空洞和虚无，就能够充实起来吧，也许是这样，或者一定是这样。
　　 后甲板看明斯克，基于我浅薄而疏漏的认知，我不知该如何去界定已死的苏联，是作为怎样一个形象，在过去大半个世纪里，浮沉在这空旷而寂寞的世界。它曾被描摹成理想国的雏形和最佳成果，也曾被丘吉尔划分成横贯东欧的“铁幕”所在；它在哪怕是生命的最后，也保有着完整的工业链和庞大的武备，却无法用这巨人的体魄，承受内里的游移与崩解带来的积弊。但不管怎样，失败者总是无从书写“历史”的，昔日的或者如今仍在的敌人，再如何在《赤色黎明》、《红色警戒》里，给他戴上恶魔的面具和贝希摩斯的爪牙，他也不会再醒来，发出哪怕一声外强中干的怒吼，只留下分崩离析的骸骨，横亘在北极圈以南哈萨克以北，任听不尽的西伯利亚冷风，在锈蚀的贝加尔斯克、哈尔科夫，以及荒芜的切尔诺贝利旧野上号哭。
　　
　　 舰岛概览与“抢镜”的友人
　　 唯一毋庸置疑的是，一再强调做工低劣或设计粗暴，也掩盖不了，苏联在军事工业上取得的，比肩西方的战争成就。从斯大林的五年计划，奠定起一个或许不算顶尖，但却足够完整的重工业基础起，苏联在卫国战争中，靠着设计简单可靠、产量丧心病狂、甚至性能上又足够压制同期纳粹德国Ⅲ号，乃至Ⅳ号早期型坦克的T-34中型坦克和SU系列坦克歼击车、KV、IS系列重型坦克，最终完成了在东欧平原上对气势汹汹的第三帝国的逆推；之后的冷战中，苏联强大的武装力量，如代表性的“西方81”军事演习里，多达53000+的装甲力量，不锈钢制成的3倍音速板砖米格-25等众多肌肉武器，也相当程度上刺激了西方军工的发展，乃至世界的走势，与米国一起，让核战争称为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然而，所谓善骑者堕，善泳者溺，依托布雷顿等体系和绝对武装力量保证，确立起来的美纸硬通货地位，常年无节操玩弄金融的老米，也会时不时闹个金融危机，而被迫靠着转嫁和剪羊毛缓缓气，像苏联这样“穷兵黩武”，甚至闲的蛋疼单刷阿富汗副本的毒菜，又能有什么独善其身的道理呢？正所谓不作死就不会死，借着种种内忧外患的综合影响作用，偌大的苏维埃社会主义联盟，最终得到了比美帝偶尔抽风，下场惨上远不止那么一丢丢的结局，于公历1991年年底光荣嗝屁了。
　　
　　 前甲板的米-24和米格-23
　　 如果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这一打旧邦，仅仅是像一家人闹不和分家过，也不至于那么惨，但国际社会远比日常生活，要弱肉强食的多，特别是你还是一个，单手能砍翻半个地球的有前科高危分子，哪还有放过你的道理。洲际导弹，限了！战机战车战舰，卖了！战略轰炸机，拆了！总之，为了世界的和平，为了人类的未来，你就牺牲牺牲吧。然而最痛苦的是，分家后，老大俄罗斯和老二乌克兰，还抱着各自的遗产内讧起来，让前者竭力恢复苏联，末期国民生态的进程一拖再拖也荣光难复，只能在现实的苦果里，暗叹家门不幸。
　　 咳咳，扯远了，我还是回归这篇乱七八糟游记的正题吧。
　　
　　 SS-N-12“玄武岩”反舰导弹
　　 “明斯克”号载机巡洋舰，苏联“基辅”级载机巡洋舰二号舰。载机巡洋舰是苏联的说法，跟现在某岛国22DDH型直升机驱逐舰的性质，是一样一样的。这里随便扯扯美苏航母发展思路，米帝二战就已经和本子进行了长时间的相爱相杀，组织过混合舰队会战，量产过花样繁多的航母，被阴过，也逆袭过，在摆脱了“炮塔即正义，口径是真理”的大舰巨炮战列舰主意的中二思潮后，便义无反顾地投身于与舰载航空兵拍拖的爱情长跑中，抱上了航空母舰的粗壮大腿。反观苏修，本来东线开战前，找纳粹买了艘半成品“齐柏林号”打算改装航母，奈何莱茵河那边的希特勒，拉上本子和意面，踏上了“三英战全球”的史诗级任务之旅，于41年闪击苏联。自此，昔日狼狈为奸瓜分惹人烦的大波兰的小胡子希特勒，和大胡子斯大林反目操戈，上演了史上最荡气回肠的传说级爱情故事（口胡）。由于北欧蛋疼的海岸线，忙着在东欧大平原上，相互平推的日耳曼人和斯拉夫人，一致地将攻坚重点，放在了陆空军尤其是陆军身上。前有德棍引以为豪的古斯塔夫列车炮，和光芒万丈长的虎式重型坦克，后有苏粉津津乐道的T-34拖拉机海，以及一车堵一师的马桶头KV-2上152毫米口径火炮的重炮信仰。在这种环境下，两边海军的最高成就，仅止于纳粹“大西洋最大”的俾斯麦号战列舰，至于齐柏林号，连同不知何处去的航母计划，也就偃旗息鼓不知所踪了。战后不久，钢叔也追随挚爱元首仙去，上台的玉米哥赫鲁晓夫怒斥航母是“大洋上的铁棺材”，我大苏维埃潜艇和导弹部队，分分钟教他做船balabala，于是，设计院只好在最高意志下，封存了航母计划的设计图纸。直至1973年，苏联也只建造了一级“莫斯科”级反潜巡洋舰作技术探索。虽然说是造出来了，“莫斯科”级各方面，都全方位落后于北约诸国，仅仅能搭载几架直升机。“基辅”级承“莫斯科”级衣钵，启1143-5“库兹涅佐夫”级之始，可惜，后继舰即近乎完全西化的“乌里扬诺夫斯克”级，在船台上还没完工，苏联就彻底嗝屁了
　　
　　 残破的米-24“雌鹿”武装直升机
　　 好了，轮到今天的游览对象“明斯克”号载机巡洋舰了。她的同胞姐妹基辅级在天津，据说比她活的滋润。然而，根据就近原则，我只能借“明斯克”来类推一下了。非常令人爽心的一件事情是，明斯克的维护，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一些。须知今日之和平，多得意前人之血汗，对于人口规模较大，政治地位较高的大国而言，军事力量的强弱和生存环境的好坏，一般是成正比的。至少独立大国，不可能通过对另一大国的依附实现发达，毕竟自己需要的资源，都供给不过来呢。同时，树大招风，如今人口规模造成的资源诉求，已经不可能靠本国满足，如此就必须走出国外。但国外也基本上被既有势力，完成利益的划分与连结了，只要出个门，肯定仇恨拉一身。所以说，米帝为嘛要满世界掐架，日子也不好过啊！扯了这么多，其实，我只是希望中国军博们上点心，请几个专业点的护理，护理一下，顺便还可以拉动内需、缓解就业，多好。而且，明斯克130元的门票，还真不知用在哪儿了。
　　 “明斯克”号原属苏联北方舰队，但北舰90年代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穷得揭不开锅，最后，竟然选择把两艘载机巡洋舰的关键设备，炸一炸卖给了韩国，1300万美纸，换今天只能买架二手三代机，还不包邮。当年的南韩，还不是现在明星输出为主力的韩国，那是响当当的亚洲四小龙一枚，虽然没有日本人那么壕，但看看海那边的中国，还是能有一股优越感油然而生的。买了明斯克后的韩国雄心勃勃，什么负责拆解该船的协议，就是草纸一堆，打算借此实现自己的航母梦。然而，米帝有不测风云，97年东南亚金融风云突变，各国本币对美元汇率，如97年的北极熊一样一路直下，韩国也跟着倒了血霉，辛苦攒下的腰围，一夜间瘦了一圈，航母也改不起了。碰巧云南有个公司表示，想买下明斯克改公园，双方一拍即合，于是，明斯克再次被三折抛售。此后修补一番，明斯克就在深圳边上挂锚开张了。
　　 由于没有跟团，手机地图又十分不友好，下公交后转了好一圈，我才远远望见了明斯克硕大的舰岛。海风清幽，天气晴朗，算是个不错的消息。
　　
　　 5联装553MM鱼雷发射管
　　 远远看过去，游人并不多，对上1.1的日期，甚至称得上是稀少，倒是上蹿下跳的熊孩子居多。好在父母家人尽职尽责，熊孩子并不能熊起来。由舰体下层巨大的开口进去，正对着便是一片巨大的柜台，兜售各式各样的纪念品。左转进了指示的游览路线，立刻又是两个柜台，联想到之前从外面看来，比我想象的体积要大一点的情况，顿时生出了一个蛋疼的想法：这多出来的空间，怕是全用来摆摊儿了吧？玩笑玩笑。穿过不长的走廊，便进入了舰体前部的鱼雷舱，舱外的厅内架着一枚去了壳的鱼雷，然而，只有一两个爷爷辈的老人，在摩挲着细看。进了更昏暗的鱼雷舱，才看见数个熊孩子在家人陪伴下，对两侧倒八字状排布的两座5联装鱼雷发射管，施以惨无人道的围观。不过，期间以下对话让我略感尴尬：
　　 熊孩子A：爸爸，这是什么啊？
　　 其父：这个是防空导弹。
　　 邻父：这是反舰导弹吧，防空导弹在甲板上。
　　 其父：哦哦，好吧。
　　 话说你们就不能看看脚边的展板再说话么，虽然带孩子来都是看个新鲜，但这样误导小盆友真的好么，即使我估计小盆友并不会放在心上。没有在里边多待，我沿着舷梯，走到了深水炸弹展厅。不过，展方你们的节操真的不要了么，为嘛展厅里除了这几枚细瘦的炸弹和几面国旗后，就只有这个巨大的还摆在中央的纪念品柜台了。你们就不怕你们这样丧心病狂地兜售模型、打火机和子弹壳钥匙扣，被明斯克知道了，人家羞愤之下自凿而沉么？
　　 买不起模型的我，只能继续拾级而上，视线顺走廊两侧的雅客38黑白照和苏联船员生活照，一直投向前方微亮的飞行甲板出口。好吧，我只是不小心，忽略了通向水兵生活区的甬道而已，这是后话。
　　
　　 水兵寝室
　　 不过说实在的，飞行甲板无疑是游人主要游览的目的所在。作为苏式舰艇设计思路的继承者，把巡洋舰舰炮、反舰导弹、防空导弹一股脑儿地布置在前甲板上的“明斯克”号，确实在外观上完美切合了暴力美学的设定。不过可惜，苏联人没有把配属载机——雅克38一起卖过来，不然，虽然不能复飞，但摆在那儿放着，也是相当有范儿的。好吧，这也只能是想想而已。如今，甲板上只有两架米-24武装直升机和一架米格-23变后掠翼战斗机。然而，这几位仁兄的保养状况也不容乐观，涂装早已斑驳开裂，米-24的舱盖也不知所踪。武器流落公园任人观玩却无人照看，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但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至少太平年间，是不会乐意经受血与火的长期纷争的。好战必亡，忘战必危，在微醺的南风里，给人一个惬意的思索场所，也算是功德一件了吧！
　　 如果没有门票的话。
　　 飞行甲板前部向上凸起，但没有滑跃甲板角度那么大，然而我并不了解，为何把这堆满巨大的SS-N-12发射筒，和双联装76炮的前甲板做成倾斜的，姑且军盲地解释为调整弹道用（谁信谁XX）。甲板前端风景独好，架设了两台望远镜以供远眺，然而，已经被熊孩子军团占领。后望依次可见12管反潜火箭深弹发射器、4座双联装SS-N-12反舰导弹发射筒、1座双臂式防空导弹发射架、双76舰炮和堆满电子仪器的高大舰岛。
　　
　　 桅杆、雷达天线与各类武备林立的俄风舰岛
　　 说到这里，苏联这样在甲板上展示“肌肉”的行为，一直被视作旧式海战理论的产物，彼时西方国家，已经开始了水面舰艇隐身化，即减少雷达信号反射的设计思路。对比同时期欧美舰体趋于平滑的外观，和明斯克舰岛上林立的桅杆与雷达设施，便是最为直接的体现。
　　 甲板后部亦有对应的防空导弹和高平两用舰炮，火控雷达似乎布置在舰体边缘。尾部停放的直升机卖相好点，但还是不如机库里状态更好的米格-27，虽然无论如何，两者都是不可能再返回蓝天的了。
　　
　　 舰岛后部的双联装76MM舰炮
　　 其实，甲板上人还是不少的，相对于阴暗闭塞的甲板以下，人还是会下意识向往着光明和开阔的地方吧。然而，战时水兵多还是得匿迹于视线之外，在甲板以下的各个舱室维持运作。甲板以下的生活工作区虽然低矮，但空间还算是较为充足的，给弹药库、动力室等让位后，也还能给水兵挤出活动室和休息室，不过寝室就比较狭小了。大副和舰长就要好上不少，舰长甚至能有一间宽敞的办公室。不过，一应俱全的医务室、健身房、淋浴间和会议室等，以及大量水兵生活照，对比起欧美描画出的苏联，只能感慨一句，事实在国家利益至上的国际话语权下，只能是永恒的被操纵者。
　　 当然，现在的“明斯克”，显然只是一个军事科普意味更明显的纪念公园罢了，并不需要承载更多的历史政治负担，或老去的苏联人的眼泪。这是个不算完美的结果，但也是能想象的最好的结果，至少，它不需要在拆解厂见证经济的崩溃，或在炮火里沦为战争的祭品，然后看着沉重的灾难，最终压在人民的头上。
　　
　　 满是铁锈的锚链和透进来的光
　　 元旦的深圳阳光暖人，如果不是身上厚重的大衣，我应该会更享受甲板上微热的阳光和舒爽的海风，以及加上想象里几声悠长的起锚号角声。在舰岛右侧，看见几个游客，立在探出舰岛的高高的导航台上拍照，因为高度和海风的关系墨迹了许久。联想到许多年前一任又一任水兵，在遥远的白令海或北冰洋上，值守于这孤独的栏杆间，只能是沉默不语，任自己伫立在这粗砺的俄式舰岛外沿，作些隙风般无根无据的幻想罢了。
　　 而风起于青萍之末，泯于蒿草之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