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父亲 ——他是我爸

摘要：好好地和老妈活着，父亲。 早以前就写过点关于父亲和我的事情，可是一直不敢重写。思考再三还是写写。
　　 大地震让我失去了两个亲人：父亲和六岁的姐姐，父亲是为了救姐姐在余震中压在房子里走了，记忆里我唯一的印象是亲生父亲抱我去看屋檐下的蜘蛛，到现在父亲的样子都模糊极了。每年都是在十字路口祭奠给我生命的人。地震后母亲拉扯我和二弟生活困难，有人撮合，现在的父亲和母亲到了一起。其中有小插曲是母亲在我成家以后告诉我的：当初和父亲见面时母亲把我藏在老姨家说她只有二弟一个孩子，现在老人经常半开玩笑半认真说，如果当初母亲不撒谎的话也许不会有现在的大家。
　　 父亲一辈子工人，最大的职位是组长，还只当了一个星期左右，直到退休小小的副组长一直是父亲头上唯一的帽翅。党员更不用说了，母亲是党员，常拿这个话题和父亲开玩笑，父亲总不屑回应；和父亲谈起过这个问题原来是他过于感情用事，当初书记找他研究想让另一工人早于父亲入党，父亲斩钉截铁的回答不用了，不当我重要就此打住，从此父亲与组织无缘。小时候印象最深的是父亲曾经一个月上三十二个班，都是因为工厂里别的工人做不了的事情找到他头上，父亲几乎是连去带回一个多小时搞定，每每谈起这些往事父亲脸上都浮出得意的笑容。
　　 父亲在我童年留下另一个印象很狰狞，头一次见到他，是母亲带我到他工厂。父亲和工友聊天，工友调侃说这小孩不会管你叫爸吧？父亲毫不犹豫的说：他敢！然后要我向他叫。我混沌还有一点害怕，怯怯的叫了一声爸爸。他脸上表现出来的是胜利者的表情，我有一点儿寒战。母亲和父亲结婚不久，生下了弱智的三弟（我和二弟是母亲一奶同胞）风暴随即席卷而来：没完没了的吵架，没完没了的恶毒话语。
　　 有一次母亲忍耐不了父亲的行为，带我们弟兄三人离家出走躲在山洼里，好像是冬天。母亲哭泣我哭泣，过很久母亲让我回家看看父亲是否在家，可我被正在找我们的父亲看到了。父亲让我带路找到母亲，我看见他手里的斧子，不知是吓唬还是真的，我当时只有战栗。清楚的记忆，每次父亲酒醉躺在一间半小屋里踢墙，咒骂，我和二弟不敢去看，母亲总替父亲收拾一地的污秽。我觉得我是一只没有窝的小鸟，母亲这只雌鸟都在抖得厉害，我只有在角落里藏着。那时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这样，直到现在我从父亲的片言只语中了解到一星半点：父亲很多痛苦无法表达，爷爷是给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沉重打击：爷爷打碎了父亲上高中学的梦想。父亲１９５４年的老开滦二中生，５７年毕业，据他讲语文老师曾经给阎锡山当过秘书，谈起老师父亲佩服极了，父亲还清楚的记得一首鲁迅的诗被老师拿来当成作业，让父亲的同学改编成散文，他还说，那时的学生特别喜欢老师，因为每个老师都是有来头，有素养有风格，父亲的每一堂课都是在意犹未尽中度过。爷爷拒绝让父亲上高中后，他一连几天不起不吃不睡，由此患上了神经衰弱，夜不能寐。漫漫长夜对父亲的折磨，也许是他极端做法的缘由，我猜想那时爷爷就把父亲改变了，变得暴躁，还有我感到的凶恶和仇恨。
　　 慢慢长大，当我快要经历人生重要关口（考技校是我的唯一出路，也是我的最好出路。）父亲没有半点鼓励，有的是冷语刺激，母亲悄悄跟我说:孩子努力，没人会帮你的，只有你自己能。我从混乱中醒来，离考试前两个月，每天晚上十二点睡觉早上四点起床，看书！看那些让我头痛不止枯燥教科书。当时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向我说:如果你不努力，你会不可想象。我苦读，过度的读书让我疲倦极了，我用从未有过的意志坚持着。
　　 那年初三，我从一开始的六科总成绩444到模拟考试的480，最后到终考的496。最值得我骄傲的事是我的老大难外语，从3、40到了终考的78分（满分130分。我将将及格）考完试我蒙头大睡三天，一觉醒来我耳鸣了好几天，现在耳鸣的现象就是在那时落下的。最后我被开滦技校录取，当时喜悦的心情无法表露。
　　 结婚时，父亲想让我们和他一起住，我拒绝了——不想让妻子面对父亲与母亲的争吵，所以我另立门户（父亲又要了一间半房子，我和妻子住在那里，吃饭喝水全在父亲家）打结婚那天，我发誓永远也不会和我的妻子发火，我是她的另一半，我要爱护她，不像父亲那样去埋怨和指责。
　　 我好像做到了一些，可不够完美。
　　 结婚以后父亲不总当我的面和母亲吵架，少了很多过激的话语和刺激，也许感觉到我长大有妻子作为父辈该改变了一些对母亲的斥责也该收敛一些。
　　 父亲其实很在乎我对他的看法。
　　 我有了女儿以后，老人欢喜得像个孩子，每次回家总带女儿买很多东西，父亲很少带钱，带也是只带一点点，如果女儿去老家，父亲会全给女儿花掉。
　　 父亲看着女儿大口吃东西时我看见他眼里是柔和，小时候从没有见过这种眼神，透出温暖，温柔。年轮的重叠消化掉曾经的狰狞，凶恶更谈不上边，以前那种看上去不善的眼睛，转化成每个老人都有的慈祥。
　　 大前年夏天媳妇给父亲买了去野三坡的车票，让他顺便带女儿一起看看风景，女儿回来以后兴高采烈，父亲把女儿送到家就坐公交车回了。当时我没有特别注意父亲，几天后回老家和母亲闲谈才知道——他累极了：旅游时候父亲一步不离地跟着女儿，女儿漂流时父亲等在下游，他老花眼没看清女儿已经漂过去，就这么站在岸边等啊等啊，女儿都上了车连导游都着急，幸亏我托付的朋友给父亲打电话找到他，这是父亲已经在岸边站了两个小时。后来跟朋友谈起此事朋友感慨父亲爱孙心切，我有点恼女儿，父亲一个劲说我不要说孩子，那是他必须做的。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就这么站了几个小时，为了我的、和他的孩子。
　　 前些天回家和父亲笑谈：当初因为淘气把家里唯一的铁锹弄丢在池塘，您一巴掌打得我背过气，父亲急得一直说，没有这回事，就是没有，我不是那样的人，儿子你瞎说！我有些后悔——不该提起来过去的，那时我还没有长大，还没有知道养儿女的艰辛和辛酸，父亲每一次的教训也许就是对我每一次的考量，考量我是否会是一个有自己思想的人，考量我对自己负责的精神。
　　 父亲带我们兄弟去钓鱼，雨中小卖店里给我们兄弟两个吃饺子，他自己吃了碗面条。
　　 我真的该记得，上技校报到父亲送我千叮万嘱的啰嗦，带我钓鱼让我坐在自行车前梁上让我飞，洗澡给我搓澡的样子。父亲送给我那全班独一无二、电工包书包。冬天父亲穿单工作鞋把单位发的给我，虽然那棉鞋磕破我的脚后跟，痛却暖暖的。
　　 去年母亲因为腿脚笨了在街上摔了一跤，到医院医生说必须住院。父亲给我打了电话，听出来很着急，又装作没事的样子，等我到医院，父亲骑着自行车回家去棉被和洗漱用品，上楼后我发现他的眼睛不再明亮了，前些日子父亲由于伤寒还有点病在脸上。
　　 听父亲唠叨着母亲是腿脚不好才摔跤说母亲笨，我本想吵他几句，可看着那苍老的脸欲言又止。
　　 父亲老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由他去说去讲吧，四十来年都这么过来，听讲话还有几个十年呢。父亲不会表达，从三十多年以前到现在已如此，我希望父亲不要再去改变，因为善良在他心里，这才是最真的东西。
　　 父亲不知道每天医院给他的账目清单只是一个清单，出院结算没有清单上写的那么多钱。
　　 一连几天我给他解释那只是清单而已，我全全代理医疗费，他执拗急了说，他有钱不用我一分，媳妇后来取中，给父亲五百元就当母亲的营养，父亲拗不过我媳妇收下以后又说：等我孙女上初中了我和你妈给她一份大礼，细想这五百元钱依旧会送还我们，只是蜕变成了对隔辈人的期望。
　　 我的父亲，您其实深爱着我，我感觉得到。
　　 去年四月和母亲说要做一个小手术要把胆囊切除，母亲在电话里有点不知所措，还没等我安慰，父亲接过电话着急的问我病情，跟他说了一下病情的事，他依旧不放心。那些天电话不断，都是母亲打过来然后让父亲说话——他要在手术时候看我，问我是不是要找熟人疏通一下，手术可以做得好一点，要给大夫送红包等等。父亲变得担心我，担心我这颗他心目中的柱子倒下去，一直在回忆过去父亲的吼叫，现在耳朵里听到的全都是温和还有关切的语气。
　　 父亲就这么变化了，时间融化掉以前锐利的锋芒，棱角都被时间削圆，过去麦芒一样的父亲已经刺不痛我，芒刺已经磨得精光，只剩下金黄的麦粒依旧包裹在略有圆棱的外壳里。
　　 不是亲生，父亲把我从六岁养到现在，直到我成家。
　　 他的一些举动也许是我永远抹不去的伤疤，可那也是我永远的留念。岁月让他苍老，让我强壮，岁月给他太多不公，母亲经常和我说您过去凶恶的事，父亲总说那是你妈瞎编的，我才没有过呢，我却记得很清澈，记忆里有你过去的辛酸和对过去的检讨。
　　 父亲，从此不会再和您提及过去，您忘了，我更应该忘了，忘掉那些疼痛，把藏在心里一直不敢说出来的“爱您”两个字挂在嘴边。我希望您会好好的与我的老妈度过为时不多的时光，感谢我的父亲，很多话我是不会跟您讲的，我不想让您为了过去老泪纵横，过去的岁月是您痛苦的时光，我不止一次提及将来一切都会给我，我那句“生身父不如养身父，不要您操心身后之事”竟让你眼泪涌下，我不敢看您的眼睛，您的眼睛永远不再是过去的眼神了，过去不敢看您的眼睛是以为我害怕，现在不会害怕，只有感伤，岁月已经把您过去犀利变得柔弱。
　　 好好地和老妈活着，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