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 ——《我们的故事》读感：走到身后

摘要：众生“向善”，他们为自己的“存在状态”忧郁、焦虑，作者捕捉到了，并将它移植于文本：他不希望众生英名升天，灵魂入地，他要用作品、用人物，帮助众生辨识自我，为灵魂松绑，活出本真的快乐和幸福。 《我们的故事》讲述了一个“假自杀”的故事，它让我读进去、走进去：为什么有人通过夜线电话，谎称自杀；为什么作者执意关注“英雄们”的身后事？
　　 这是一个关乎人格、人性弱点的故事，作品之所以将它命名为“我们的故事”，我揣测，是因为读者如果“读进去、走进去”，在小说人物身上，就可以隐约看见自己的影子。
　　 人格结构不同，不同的人所呈现的外在行为和心理活动不同。比如，生存、生活是每个人生命的目标和意义，但抵达目标、循证意义的历程中，本我、自我、超我，网织、诡变，人格很难单一、清晰“分层”。弗洛伊德认为，人格就像海上漂浮的冰山，冰山的大部分隐藏在海面以下，人们呈现给公众的，只是其人格极少的一部分。弗洛伊德是心理学家、是医生，他探究“隐藏在海面下”的人格，治病救人，自我救治，作者也执意潜入“海面下”，将现实人物与自身体验比对、打量、裁剪，塑造人物，铺设情节，建构“触动灵魂的故事”。
　　 即使弗洛伊德学说缜密，心理干预成功救治了诸多精神病患者，但关于人，还是有太多奇异行踪、错综心理，说不清道不明。伟大的人力无所不至，却也有盲区和死角，那么，就把这部分“玄学”的东西交给耶和华上帝吧。他造人时，分了正面反面，所以，人性向两个维度流变，形成不同的人格类型，也算有宗源追溯。我们且把人外在的一面，称作阳面，内心的一面，称作阴面，来品读作者的小说。
　　 我对《痛彻肺腑的鱼》记忆犹新。主人公阳面是悉心照料病妻的好丈夫，是道德楷模、公众人物，阴面是网名痛彻肺腑的鱼，长年面对病妻，行为机械，性情压抑，无以言诉之苦，他诉之网友，网恋令他神采奕奕，画家的价值感、成就感重新归位。穿梭于阳面、阴面，主人公本我、自我时而共融时而割裂，这部作品因探及人性的幽微，成就了让读者“读进去、走进去”的文本魅力。现今又读《我们的故事》，再次唏嘘感慨，深为震动。不得不说，作者有双鹰隼的眼睛，在看到一个人阳面的同时，走到这个人的身后，打探其阴面。饱含人性关怀、尊重人格元素，这样的作品很容易让人“读进去、走进去”。
　　
　　 《我们的故事》写两个各怀“鬼胎”的女人，一起谋划了一场“自杀”。原想弄点动静，各收其利，可是，事件演化大大出乎她们的意料。
　　 出租车司机、派出所所长……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营救；台长全台总动员：《我们的故事》特别栏目今晚无限期延长，直到营救成功；市长亲自部署：要以人为本，不惜一切代价，搞好营救工作。
　　 两个女人“玩笑”玩大了，各路人士见义勇为，营救行动被“升华为人间温暖和至爱”。规格够高，声势浩大，作者却不动声色，插叙、倒叙，“潜入海面下”，打探诸路“英雄”“隐藏海面下”的本我、自我。
　　 畅畅的“夜线”，栏目常常清寡无味，热线不热，为提高收听率，赢得台长青睐，出人头地，她挖空心思，但收效甚微，但今晚，《我们的故事》栏目电话“永远占线”。在各路“英雄”紧张救援的同时，主播畅畅“用沉重的语调面对听众，但她的心情却像一簇鲜花似的开放，嗓子也想放声歌唱。”“她要这个效果：台长说，畅畅，祝贺你！今晚的节目绝对是1+1等于11，你将家喻户晓。”阳面，畅畅是营救行动的总调度师，为救人一命焦虑万分，阴面，畅畅被飙升的收听率鼓动，想着台长的“另眼相待”，异常兴奋。
　　 富婆闻竹多年打拼，身心俱疲，她决定退出喧闹嘈杂的生意场，做普通女人，相夫教子，过寻常日子，但这个“普通女人”不会打牌、不屑八卦，寂寞、无聊，只有夜深人静，对着“夜线”述说或臆想“那些渐渐发黄”的辉煌和惊心时，她才重新焕发光彩。她只是想“活得有意思一点”，“她有钱有闲适的生活，她不可能自杀。”
　　 刘卫星，派出所所长，对“吃案”，“从刚到任的坚决抵制，彷徨犹豫”，最终投降。投降是痛苦的，但现实面前，没有选择题可做：“要不适者生存，要不卷铺盖走人。”刘所长只能与同行共守潜规则，重复成人世界、职场中人雷同的故事。恰“割裂”就在这里。刘所长阳面是见义勇为的英雄，阴面“不愿穿警服，万一遇上事儿，可以不管。”可是，在一次制止偷窃中，男人义气让他“亮剑”，结果，身中数刀，被命名为见义勇为的英雄。英雄是后话。躺在病床，挣扎在鬼门关之际，他只想活下来，只想“但愿下半生，不要再遇上当英雄的机会，不要让妻儿父母再跌进灾祸的煎熬中。”职场、人性，这个“英雄”活得纠结，他需要“夜线”偶诉“衷肠”。
　　 出租司机毛光辉助人为乐、拾金不昧，是本市知名度甚高的“活雷锋”，在参加全市精神文明表彰大会上，被书记称赞“光辉同志，从事光辉的事业。”但，他有他的阴面。知道书记亲自部署今晚的营救，毛光辉“心中有十二分的期盼，希望由他找到文女士（闻竹），拔到头筹，记者手中的镜头和钢笔，像聚光灯一样，照出他的又一次辉煌。”
　　 ……
　　 所有参与营救的人，都在真情真挚“献爱心”，作者却笔尖一挑“灯芯”，让读者看到文中人物的阴面，看到自己的阴面：人生在世，谁能脱开功名、浮名的囹圄？光环下盛名中，谁人没有几分小阴暗？人真是复杂，真是悲哀……有人开始自顾怜惜、自我鄙夷，但几人能够抗拒本我的原始欲念，超越自我，活出“真英雄”格调？摒弃人性弱点的“真英雄”，面具化、脸谱化，“高大全”让人高山仰止，这样的人物，只能存在于文艺角本中，但众生“向善”，他们为自己的“存在状态”忧郁、焦虑，作者捕捉到了，并将它移植于文本：他不希望众生英名升天，灵魂入地，他要用作品、用人物，帮助众生辨识自我，为灵魂松绑，活出本真的快乐和幸福。
　　
　　 “自杀”本是一场玩笑，但闻竹不慎坠楼，死了。自杀者死了，营救行动也就终止了。《我们的故事》既有传统文本的工整，又具戏剧性的巧合和粘合，故事形态可读性强，引人入胜，多条线索由“热线”这一个点打开，与营救、被营救多个平面交集，文骨坚实，文脉舒展，文旨清晰，应该说，达到了“触动灵魂、让灵魂飞扬”的文本目标。
　　 但，如果闻竹不死，“假自杀”事件该如何收场？我走到小说背后。
　　 《我们的故事》由营救自杀者开篇，由自杀者坠楼身亡结束，首尾呼应，文理、文法中规中矩，但，我个人偏爱开放式的小说结尾。
　　 如果我是作者，我要让闻竹活下来，尾声就设在开门师傅在开门，锁芯响动……然后，没有然后。也不准确，没有“然后”的是文本，“读进去、走进去”的读者自会追踪、探究出他们视角的“然后”。
　　 也许是这样：门开了，闻竹极力辩解：我不是故意的！也许她低头接受指责，心里却兴奋莫名：下次再玩个怎样的刺激游戏，排遣寂寞。也许是这样：畅畅不承认为了提高收听率，合谋制造“自杀”假线索。如果两个女人对质，谁会脸红、慌乱，她们会不会相互指认：这个女人精神错乱，血口喷人？
　　 从不避讳我的观点：解决问题、摆脱绝境，死是最简单、最极端的方式。事实上，无论多难，绝对多数人都会在人性弱点的抵御中，本我、自我、超我，活出个性的人生境况、命运走势，这才是“物种”丰富、情何以堪的人世间。相信，《我们的故事》如果让闻竹活下来，谎言、欲望、挣扎、沉沦……对质人性、对话人格，凝固在文本中的扩张和震慑能量，才会更为强大：小说结束了，人这种根源于动物的灵长类高级生物，还将继续演绎人世间情态纷呈的“我们的故事”，而“我们的故事”中所有的精彩与晦暗，读者在“读进去、走进去”后，都会冷暖自知，救与被救。
　　 这样的作品，因为直面人性和人格，读者感觉到本色、亲切，既大众，也小我，“小说的任务是关注灵魂，抚慰灵魂，让灵魂飞翔。”作者在中篇小说集《痛彻肺腑的鱼》代序中所设定的目标，才能最大限度实现。
　　
　　 是人都有人性的弱点，都有“海面上、海面下”不同的人格，人最难以战胜的对手，不是阴险的他人，不是复杂的社会，不是哀叹的世相，恰是自己。他人、社会、世相，正面的去宣讲、去发扬，反面的去削减、去批判，可是，自己呢，内心那些小阴暗、小险恶，谁来疏导，怎样释放？
　　 心理医生、文学作品扛鼎此任，但各有其功。前者服务于个体，后者，大众受益。
　　 刘勰用“六观法”析评作品，“斯术既形，则优劣见矣。”我独偏爱体味作品的“事义”。对一部我能够“读进去、走进去”的文学作品，我通常是浸淫于字里行间，跟随那些扣人本性的因子，观其“事义”，感悟其所包含的人文思想、人性义理。
　　 《我们的故事》其“事义”，在我看来，显性基因，是写生世相，警世讽俗，隐性基因，是引导众生直面人性的弱点，让自我在满足本我欲望的过程中，实现超我人格，文明而有道德。
　　 没有人生来是君子，文明、道德，是后天读书悟道、痛思修为而来。这正是《我们的故事》深植文本的“事义”：清醒思量自己的人性弱点，看他人，观圣贤，暗自修为自己，所以，我把“写作是一种自我修为”拓展开来：潜心读书，也是一种自我修为。
　　 《我们的故事》，此作品可以细读慢品。
　　
　　 作者：孟大鸣
　　 作品：我们的故事（孟大鸣中篇小说集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