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进学习班的感慨 ——一个盲人的自述
作者: 三九翁
时间: 2013-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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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国农村,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农民心里存有两怕,一是怕说减轻农民负担,二是怕计划生育工作队。因为农民切身体会到,啥时候提到减轻农民负担,这一年的农业提
在我国农村,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农民心里存有两怕,一是怕说减轻农民负担,二是怕计划生育工作队。因为农民切身体会到,啥时候提到减轻农民负担,这一年的农业提留就必定加码。时有谚语流传说:“中央提倡减负,农业提留增加。如果提留不加码,干部吃喝没钱化”。凡是计划生育工作队检查, 计划外怀孕者就要挨重罚,甚至倾家荡产。重罚的理由是民不爱国,国不爱民。因为这种举措过急,大多数人难以理解,致使某些村干部便采取连夜造假户口册应符,有的天不亮就打开村里的大喇叭,一遍又一遍地催促计划外怀孕的妇女赶快躲起来,不然的话被乡计划生育工作队发现,村里概不负责。因此,在那个年代一听计划生育检查,大人小孩无不诚惶诚恐,躲在野地庄稼棵里的有之,找地方住旅社的有之,就是育龄妇女的爹娘公婆也不敢待在家里。
计划生育工作队在对象家找不到人,就把对象家里的贵重物品搬走,找不到值钱东西,就把囤里的粮食拉走。抓到怀孕的就3000、5000元的罚款,不交钱,就把对象拉到乡政府关起来,美其名曰进学习班。
工作队不仅挨村拉网检查,集会上的怀孕妇女见一个抓一个,也不问青红皂白,先拉走再落实。更可恼又可笑的是在我们村西头张家片检查时,发现有个体型特别肥胖的未婚女孩,当成孕妇抓到大队部,遭到该女和村民们的公开辱骂。
我也进过一次乡政府计划生育学习班。那是1996年因儿媳怀了二胎,儿子在外打工,村委会有令,计划外孕妇要躲起来,儿媳就去我儿子打工那里了。计划生育工作队到俺村,我和老伴也提心吊胆地躲起来了,直到下午五点钟。冬天的五点钟天就快黑了,我估计工作队可能离村了,偷偷地回了家。我刚进门,乡团委书记陈某便跟脚也走进门,他二话没说,连拉带搡地把我弄到村长家里。我双眼失明,也看不见是谁在场,村长介绍说:“乡里王副书记找你。”只听有个人笑了笑说:“叫我们好找啊,终于还是找到你了。你说你儿媳躲哪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大道理别讲,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交罚款3000元,二是不交钱到乡里学习班学习学习,你说你走哪条路吧。”
我估计这可能就是王副书记了,就解释说:“王书记,儿子和我分门另住,他去哪我不知道,谁犯法谁承担,要钱要人你们去找他。”
王副书记说:“你是家长,找不到你儿媳,你就得承担。”
我又解释:“儿子有钱没钱我不摸底,我一个瞎子又无外收入,哪有3000元钱交罚款。如果能少交或缓交,我可以先转借200元交上,你们找我跑了几趟,给领导买双鞋穿吧。”
王副书记嘿嘿冷笑两声,立即有人气昂昂地蹦到我身边,大概是想要打我吧,只听村长厉声喝道:“陈xx,你想干啥,你敢招他一指头就不中。”
村长的关爱使我免受一次皮肉之苦。
这时王副书记又说了:“不行,就把他带到学习班吧。”
就这样把我推到村长家门外,扶我上了三轮车,把我拉到乡政府驻地计划生育学习班。
送我进学习班门的还是那个乡团委书记。进门时还听见钥匙开锁声,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呢,谁知进了门,团委书记就走了,又从外边把门反锁上。我摸到一张单人床,床上连床席也没有,怎么能睡呀!忽然有人问我:“老先生,是哪村的,怎么把你也送这了?”
我说:“咱俩大概是因为一样的事,进来多长时间了?”
那人说:“我已经来了半个月了,他们向我要5000块钱罚款,到哪弄那么多钱,住在这就遂他的便了,钱是一分没有,杀刮存留他们当家。”
我心里说,也好,总算有个伴儿。那人发现我眼晴看不见,就对我说:“老先生眼不好使吗?门后有个破大衣,还有个尿桶,是不能出门的,外边加锁了。你把大衣拿来铺床上睡吧。”
我把大衣铺在没席的床上一躺,还凑合,便打趣的说,那就在这个特殊旅社里下榻吧。
我正在迷迷糊糊地似睡非睡中,忽然听见嗵嗵地敲门声,听出来是我大儿子、大女儿和侄儿的声音,他们给我送棉被和吃食来了,可是门打不开,又找不到拿钥匙开门的人,幸好窗户上烂了一块玻璃,就把棉被和吃食从窗户洞塞进来了。有了棉被和吃物,我心里踏实多了,就对孩子们说:“不碍事,你们都放心回家吧,明天按时给我送饭就可以了。”
我吃完孩子们送来的饭,躺在床上就睡着了,又一次开门声把我惊醒,随后进来几个人,有个声音陌生的人把我从床上扶起来说:“起来吧,叫你回去咧!”我觉得有点突然,心想这是提审罪犯的吧,过去看小说常有这样的场面,思想便作好了挨揍的准备,便问:“叫我到哪去呀?”
这时我女儿说话了:“起来吧,叫你回家咧!”
我就又躺下了,还带点怨气的口气说:“不走,住旅社住半夜咋算账,既住下了我就得住够一夜。”
大家听我这么说,都哧哧地笑了起来。那个陌生人说:“回家走吧,家里比这儿暖和。”
我女儿把我搀起来,出门上了车把我送回家。事后才知道是几个孩子托人交了钱,我才领到计划生育学习班的结业证。
我不是个不讲理更不是胡搅蛮缠的人,也不是对党的计划生育政策有抵触情绪,我想不明白的就是有钱有权有势的人,别说超生二胎,就是生三胎、四胎也没事,没钱人生二胎也不允许。这不就成了有钱买孩子的生育可以不计划,没钱人不执行基本国策就不行,这符合党中央提倡计划生育的原则和目的吗?
第二次进学习班是1997年春天。还是因为孩子违背计划生育交罚款,东拼西借欠下的债不能不还,没办法,全家人想办法去挣钱还债。我没有了双眼没门路,我研读过易经和阴阳八卦,只好摆卦摊为人占卜挣钱维持生计。
有一天,我正在孟岗月会边上摆卦摊,还没有发市,便被穿便衣的民警拉到乡派出所,同时被抓来的还有另外三个算卦先生。派出所分别问讯和笔录了我们四个人的情况后,便叫我们上了警车,我心里十分不安又有点沉重,不知要送到哪里去。
警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二个多小时停下来,叫我们下车,走进一个大院,我问同来者这是哪儿?说是劳改农场,另一位同来者说大门口有招牌,写着六个醒目大字“长垣县普法基地”。我心里咯登一下,看来是要我劳动改造了,恐怕短时间内难以回去。
我心里就有点气愤,瞎子算卦是历朝历代的社会现象,封建帝王还诏封过对失去劳动能力的残疾人留条生路,算卦的瞎子走到任何地方都受到社会的关爱,欺负瞎子就是缺德,就会得到人们的谴责。虽然现在不兴占卜算卦了,但是只要不反对诬蔑党和社会主义制度,人们的信仰自由还是受法律保护的,这种不教而诛的作法似乎也不尽妥当。我心中激烈的斗争着,不知道原先已在这里参加学习班的二十多个人都是干什么的。
大家都去吃午饭了,我不想吃也不愿吃,坐在院子地上哀声叹气,有个好心人走来给我端来饭碗说:“老先生吃饭吧,别太倔强,不吃饭会饿坏身体的,再说你吃不吃都得交200元钱,你不吃白不吃。”在学友的劝解下,我勉强吃了点东西,心也慢慢冷静下来,既来之则安之,那就任他们随便摆布吧!
吃过午饭,我们在管理人员的带领下,安排到5号寝室住下。寝室里装的通铺板,可以并排睡十几个人,上面没褥子也没被子,大家只好坐在那里。5号寝室里除和我同来的三个人外,还有其他乡派出所送来的几个特殊学员,当我问起他们被抓的原因时,才知道有几个是正在和麻将友玩牌的,玩的是五分一毛闲取乐,说是赌博被抓来了; 有个是因为在黄河滩里打兔被抓来的;还有个是因为和村干部闹宅基地纠纷被抓来的……大家正在互通情报时,忽然那位在黄河滩打兔人被管理人员叫走了,大家猜测提审开始了,一时鸦雀无声,有的依在墙上,有的躺在光铺板上,各人想着各自的对策,不一会鼾声回起,我也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我正在酣睡,有人拍拍我的脊肩,我从睡梦中醒来,听见是我儿子的声音,我就问他:“你咋找到这了?”
儿子说:“听咱村赶孟岗会的人说你被派出所抓走了,到派出所一问说你在这学习班参加五天的学习改造思想,每人交200元学费,我就找来了,刚把学费交上了,给你送来个大衣。”
我给儿子说:“你走吧,没事,反正我也看不见,到哪都是一片黑暗。”
天快黑了,那个打兔人进了屋说:“各位同志,再见了,领导让我回家了。”
有人问他:“提审完了?”
打猎人说:“啥提审呀,他们带我坐车去滩里打野兔了,我的枪法百发百中,放了五枪拾到五只野兔,他们高高兴兴地要我和他们一同坐车回来了。在车上他们对我说我立功赎罪可以宽打处理,把学费还退给我,叫我回家咧。”
大家一听哄的一声笑了“咱也不会打兔,咋争取宽大呀!”
有人劝打兔人:“天快黑了,明天再走了。”
打兔人笑着说:“不啦,天快黑时兔都绵了,说不定还能再拾个三只五只的战利品呢!”
第二天早晨起床后,全体学员排队到院里上早操。管理人员点名时,高声喊道:“孟岗乡张瘸子”,无入应声;“孟岗乡魏瞎子”,无人应声; “孟岗乡李半仙”, 仍无人应声……管理人员急了,走到我们身边捅捅我们的胸脯,“你们四个为啥不吭声?”李半仙说:“我们是芦岗乡的,你点的孟岗乡,我还认为可能是有人重名呢。”
管理人员说:“你们怎么被孟岗派出所送来了?”
李半仙说:“我在孟岗会上摆摊被抓住的,他仨也是。”
管理人员冷笑一声说:“在哪抓来都能顶数。”
点名就此结束,早操开始,我是个瞎子,被特赦在一旁休息,但不准回宿舍。
早饭后,大家都到会议室集合,每人发一支元珠笔一个笔记本,听县律师事务所贾律师讲解宪法作记录用。大家正在静心聆听贾律师的精彩演说,院子里吵吵嚷嚷来了好多人,听旁边人说都像大干部,在县某领导的带领下走进普法学习班的临时教室,分头在学员中采访座谈,还有摄影师跟着录相拍照。一阵忙碌过后,县领导和那帮大干部都钻到小车里走了,贾律师也下了课。吃过午饭,有的在床上睡觉,有的打扑克,有的闲聊。不一会天下起雨来。管理人员走进寝室宣布:晚上没饭了,学习班到此结束,谁想走谁走。
雨越下越大,管理人员一声令下,大家也不怕下雨都纷纷走了,寝室里就剩我和张瘸子了。
我俩个正站在门口看天听雨,对门办公室有一青年大声喝斥:“你俩还不走想干啥,今晚没饭,快滚吧。”
有一位上年纪的领导说:“他俩咋走呀,一个看不见一个脚腿不灵便,路上出了问题怎么办,叫他俩住下,啥时候雨不下了,再走。”
领导的话,顿时一股暖流热遍全身,心里暖乎乎的。晚饭我俩还拾了几盘“下山虎”( 撤桌菜)饱餐一顿。
笫二天,雨过天晴,我俩个向那位领导施礼告别,那位领导关怀地说:“你俩走路都不方便,路上互相照应点。”
我们走出学习班大门,和张瘸子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行走在泥泞里。张瘸子说:“这两天的遭遇和这位领导的态度截然两样,要是叫他当家就好了。”
我也感慨满怀地说:“他也是官小职微,左右不了大局,这样的形势全是上级压下来的,不这样办也不行,只好应符了。”
张瘸子说:“你说应符我相信。县领导领来的那一帮人一定是上级来检查的人,不然的话,说是五天,只办了一天,录了相就结束了,这不是朦上级领导吗!”
“是呀,上级布置的工作,下级也作到了,可是在教育群众、引导群众除恶扬善方面,能起到多大作用呢!”这是当时我没有说出口的心里话。
通过两进学习班,使我学到了许多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收获颇丰,感慨多多,总结起来有以下几点:
一是基层干部怕搞运动,是指毛泽东时代的政治运动。运动来了,他们就要挨整。当代干部欢迎运动,运动一来忙一阵子,运动过后百事大吉。
二是现在搞运动实行罚款有提成,基层干部有利可图,抓运动的领导下去检查白吃白喝,又不整多吃多占,致使村级财政收不敷出,几乎村村都欠饭店吃喝债。
三是基层干部大权在握,有权不使,过期作废。滥用强制手段代替思想教育,还名正言顺。因为有人不遵纪守法,即使是措施极端,也有法可依。
四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要么临近检查设路障,要么下级和老百姓同心应对。检查结束,下级回头再整下下级,下下级最后整老百姓,这好像是已经形成多年的潜规则。
你不信吗,那就看看事实真相吧!
参考事例之一。某年在省市组织计划生育年中检查评比中,某乡抽签时中了签,乡党委书记吴某某如坐针毯,他急中生智,乡政府拿钱买了一车麦秸,拉到通往该乡要道的一座公路桥上,把麦秸车故意掀翻桥中央,赌塞了道路,检查团的车辆无法通过,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另到他乡。因此,该乡不仅免得黄旗,而且老百姓都称赞吴书记“英明”。
参考事例之二。某乡派出所民警没收了算卦先生的卦书后,偷偷去找一个外号叫赛哪吒的神汉测吉凶。试问,这样的执法人去打击封建迷信思想,整顿社会文化市场是真心还是应符,也就昭然若揭了。
参考事例之三。全国人口大普查,本来是为制订国民经济计划提供重要参考数据,但是,在人口普查登记汇总时,上级却给各行政村分派固定人口数字指标,各村均不得超过控制指标。试想,这样上报的统计数字,对国家有什么参考价值。更不知缩小固定人口数字政策来自何方,令人费解。
参考事例之四。为发展农业生产,提倡科学种田,推广优良品种,受到农民的极大欢迎。制订农业产量发展指标,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又实行农业产量达标军令状,似乎带来些副作用。比如,你这个行政村生产的粮食单产和总产达不到要求指标,这个村的支书、村长就要下台换人。村干部为保乌纱,虚报产量也要保达标。如果这种现象是个例,倒也无碍大局。那么,乡长们、县长们思想上就都没有保乌纱的意识吗,那就难说了。
参考事例之五。生产企业安置残疾人就业达到国家规定比例,税务机关实行减免税的优惠政策。这给某些企业老板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生财之道。这些企业也确实通过民政部门和残联招收了一些有劳动能力的残疾人。可是,被招来的残疾人没有参加各项保险不说,就连坚持上岗的权力也没保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时不时地被勒令放假下岗了,可是税务部门却减免了这个企业的税款,又没人检查过问,偷漏国家税收还有法可依,这也是值得深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