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枕头说爱我

那时候橙子将黄、橘子犹绿，几万亩的水岸草甸，像燃烧的云，逶逶迤迤，从湖边一直烧到天际。
　　 老李很喜欢这个美景，觉得这景色很符合他的心情：看起来很美，其实有点烦恼。
　　 所以，他需要发泄，把烦恼、苦闷从体内排泄出去。所以，当看到论坛版主组织周末露营活动时，他毫不犹豫地报了名。把五岁的儿子放到爷爷家之后，他甚至关了手机。但想想又开了，他担心儿子找不到他。
　　 露营，说难听点就是“混帐”。版主规定报名人数十男十女，也就是在篝火晚会过程中，七颠八醉的男女开始“双选”自己的伴侣。像老李这种有点老、有点钱、有点帅的男人，很快就吸引了几只年轻漂亮的蝴蝶围着他飞舞，最后甚至还用剪刀石头布的原始战术决定谁能幸运混进他的帐篷。
　　 看得出胜利者很兴奋，她大笑着钻进帐篷，抱紧他差不多一分钟后才把自己平躺在另一边。她问他，我承认我失态，但不变态吧？
　　 他微笑着摇摇头，问她什么名字？
　　 你第一次参加露营啊？在这里只有网名，没有名字的。我就是那个“上得了厅堂，下不了厨房”啊。你难道不觉得我很漂亮吗？
　　 漂亮！他捏着她的小脸说，我真是第一次参加哩，我的网名是“粗若儿臂”。她大笑起来，说你这名也起得太性感、太咸湿了。
　　 是吗？你一定吓坏了吧？
　　 她摇头。
　　 我才不信，我摸一下你胸口看看。
　　 她尖叫着把身侧向里面。他悻悻地缩回手，你不喜欢我？
　　 她转过身，看着一会儿他的眼睛说，喜欢，甚至要爱上你，我刚才的失态你没看出来吗？但她停一下，又说，我想，我们还是先聊一会儿好吗？说完，把枕头隔在两人中间。
　　 两人就聊着。他说，他结婚七年，有个五岁的儿子，在家孝顺父母，疼爱妻儿，在单位是独当一面的好手，偏偏老婆近来说他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春风得意的他怎么受得了，就三天两头地吵，他一回到家就头疼、烦躁。
　　 可能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婚后“七年之痒”造成的吧，我没结婚，我不懂是不是。她忽闪着大眼睛说，其实我发觉你很完美啊，我在意你一整天了，你几乎没有缺点。
　　 小傻瓜，谁能没有缺点啊？他笑了，他说他喜欢开别人玩笑，一次看到同事穿着一件崭新的皮大衣来上班，就问，真皮的？同事以为是问衣服，就摇头，谁知道他说，我是说你里面那张皮啊。逗得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笑个东倒西歪的。他还说他不太喜欢洗澡，大二时曾买了一只毛绒绒的狗熊抱着睡，一个夏天下来，白色的狗熊变成了黑熊，舍友们忍无可忍，合谋趁他不在宿舍时把狗熊丢进了窗外的池塘里。故事说完，两个人都哈哈笑了。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缺点。爱一个人，就会包容他的缺点，甚至会爱上他的缺点。她说。
　　 那你爱我吗？他又发出试探的信号。
　　 爱，但也只能隔着枕头说而已，我能给你说个故事吗？
　　 说吧。
　　 二十多年前，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喜欢上一个四十多岁的有妻儿的中年帅哥，这在当时来说，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个男人虽然也喜欢她，但始终不敢深入一步，他满怀疑虑地问，这行吗？她非常坚决地回答：把“吗”字去掉，不试过怎么知道行不行！在她的鼓动下，他们有了第一次，以后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事情被他老婆知道后，他老婆一哭二闹三上吊，依然唤不回他往外走的脚步，最后，他老婆妥协了，同意离婚，他们真正地走到了一起，并有了一个女儿。后来他前妻一直没再嫁，带着儿子独自生活，转眼她儿子已经三十多岁了，可心里依然解不开那个结，每天他上下班，宁愿多绕一段路，也要骑着他那破旧不堪的自行车从他曾经的家门口经过，他沉默寡言，不吭一声，可这无声的控诉更让人难受，他们的女儿心里流着泪，她宁愿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进门去给她妈妈一个巴掌，可他没有，依然骑着破旧的自行车，一声不吭地从他们家门前经过……
　　 姑娘再也说不下去，眼泪哗啦啦地淌着。老李紧紧拉住她的手，安慰她。没想到姑娘很快擦去眼泪说，我就是要锻炼自己的控制力，面对着自己喜欢的人，要控制自己，不要像我妈妈那样，去破坏人家很美好的家庭。
　　 他心里被震撼着。他没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拉着她的手。整个晚上，他们之间都隔着一个枕头，但手拉着手，睡得很踏实。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版主吹响返程的集结哨了，他们俩竟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对着那片火红的秋色，深深鞠了一躬。
　　
　　 (入选《小小说选刊》2011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