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
作者: 王庆
时间: 2016-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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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爷在我的心中一直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他黑红色的脸膛,大高个,冬天里总爱穿一条大裆棉裤,并喜欢将裤子的下部扎紧,所以他走路时腿显得有些罗圈。二爷说话声音洪
二爷在我的心中一直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他黑红色的脸膛,大高个,冬天里总爱穿一条大裆棉裤,并喜欢将裤子的下部扎紧,所以他走路时腿显得有些罗圈。二爷说话声音洪亮,平时一直蓄着又黑又长的大胡子,每说话时那胡子便会一翘一翘的。二爷干事果决,性子耿直,在我们幼小的心目中,二爷俨然是一副英雄的样子。
二爷在村里曾带民兵搞过集训,玩过枪,但他一直钟爱那管老套皮火枪,并且最终倒在自己所钟爱的火枪口下。
二爷也算是村里的文化人。夏日的中午,我们这些小顽童不爱午休,二爷常怂恿我们去偷老师的粉笔,他会坐在烈日下教我们认一些生僻字。村口的水池边经常留下他教我们认字时的哄笑声。有一个字我至今查遍字典也没有找出它的踪影,但我肯定那不是二爷的独家发明。这个字一直伴随着我的整个童年:“你也扭,我也扭,中间夹着个言字头;你也长,我也长,中间夹着个马大娘。心字底,月字旁,打断腿,跳成墙,一下跳在山头上。”二爷一边念叨一边写出这个字,这个繁杂而古怪的字已将水池的边沿占满。当我们谁都认不出这个字时,二爷就很开心地笑:“这几个愣球嘎,老师还夸你们是好学生,连这么个字都不认识!”
“二爷,这到底是个啥字?”我们央求道。
“明天中午再告诉你们!”二爷诡秘地一笑,一副得胜者的表情。然而,直到我们长大成人及至他的坟头长满荒草,我们也没能清楚这个字的读音和意义。
因我们始终不能认出二爷所考的这个字,所以他一直很开心,并且,他真的成了那时我们心目中有大学问的人。二爷还考过我们一个字:“一个女人不害羞,想跟皮匠睡一宿。三个民兵来查夜,看见皮匠在上头。”我们仍是谁也猜不出这个是啥字。这时二爷就骂:“这些个愣球嘎,长大了不讨老婆了?这就是老婆的‘婆’字!”
“二爷”这个称呼很亲切,可我们很少这样称他,我们都习惯称他“连鬓胡”。二爷经常蓄着那又长又密的大胡子,说话时那胡子像戏台上的老生演员一样翘动。我们当中的小孩子顽劣乖戾,总要趁他不注意猛地揪下他的一两根长胡子来,也常遭二爷在屁股上狠狠地拧一把。有时他气得厉害,把手举得老高,可并不见落下,只是瞪着红眼警告:“谁再揪爷,爷就揪下你的小鸡喂猫去!”但他的这些警告根本镇不住我们这些被他骂作的“黄嘴岔”。我们常围在他的身边逗他:“二爷,连鬓胡有嘴没?”“二爷,连鬓胡没嘴吧?”这时的二爷真气了,噌噌两下用手扒开那黑丛丛的胡子,露出平时很难看清楚的两瓣唇:“没嘴?这是你妈的B!”引得众人一阵哄笑。从此,我们见了他就都叫他连鬓胡,很少再有人叫他二爷了。
我一直没见过二奶奶的尊容,只依稀听大人说,她死于饥饿时期,得的是一种浮肿病,浑身肿得吓人,尤其是肚子像面圆鼓。她走时给二爷留下两个未成年的儿子。
威风凛凛的二爷是如何将两位我们叫叔叔的儿子拉扯成人一直让人难以想象,印象中,两位叔叔至今仍如二爷一样,都过着无忧无虑的光棍生活。
我上初中那年的寒假里,二爷让本村的一位民办老师为他写一副春联,那位老师可能出于好玩,也可能是为了卖弄自己的文采,即兴给二爷编了一副:“一人一碗一口锅,爷儿三个没老婆。”横批是“全家光棍”。这下二爷可急了,瞪着那双充血的眼睛吼道:“狗日的王八蛋,大年时节拿你二爷穷开心,让你养下儿子也没有屁眼儿!”二爷操起板凳要砸向那位老师,多亏众人连拉带劝才算平息了一场战火。
在回家的路上,二爷手拿揉成一团的对联黯然神伤了好长时间。他的脸色变得黑里透青,一句话也不说。接下来的好长时间,我们发现二爷的笑容少了,甚至整个春节都很少出门,虽然后来人们早为他家的门楣上贴上了一副喜气吉庆的对联。
二爷留给我们的一直是威风十足的印象,不仅因他时常手握火枪那副神气样,更因他肩负着护林员的神圣职责。
我们家乡的水土好,县林场在十几座大山上栽种了绿油油的松树,很多已经成材。因怕人盗伐,怕牲畜啃食,更为了防止发生火灾,得经常有人看护。二爷被公认是最尽职守的人,便被委以协助护林的重任,并派有一支猎枪——这主要是为了防止狼之类凶猛动物的袭击。
我没有亲眼见过狼的样子,但多次在山上见到过狍子被什么动物撕扯吃剩下的半个血淋淋的躯干。从那以后,我独自上山时便有些身子发怵,每听到一声怪叫就让我毛发倒竖,后背发紧。二爷说他与狼有过神交,并教给我们一些对付狼的绝招。他说,狼是铜头铁背麻杆子腿,它的腿特别细,那是它致命的弱点。还有,狼是贼胆心虚,一见闪光的金属之类就逃。二爷教给我们小孩子们几点“防身之术”:“狼怕小刀刀,蛇怕鞭鞘鞘,狗怕弯腰腰。”以后我独自上山时,手里要么拿一把磨得锃亮的小刀,要么拿一根自认为足以能打断狼腿的木棍。
二爷的火枪没有打过狼,但野鸡、野兔之类的东西经常往回挑,那支猎枪在他的肩上就更觉得神圣无比。
我吃过二爷猎回的狍子肉。那是一个夏天的中午,二爷满头大汗地扛回一只红褐色的狍子来,那狍子像是刚刚断气,肚子上的枪口还不住地汩着血色气泡。我好奇地摸那狍子美丽的犄角,这时二爷一唬脸说:“小子,这可不能给你,那是准备给经常来咱们村钉盆碗儿的手艺人留的,我们有多年的交情。”村里人围坐成一圈子,一边吃着那鲜嫩略带膻味的狍子肉,一边细听二爷讲述追杀狍子那激动人心的过程。此时,二爷俨然是一位得胜归来的英雄。
二爷每次打回狍子不是将狍子扛回家,而是放在学校的院子里开膛扒肚。他喜欢村里的女人孩子们围在周围一边唏嘘一边夸耀他的能耐,这时的二爷便更加神采飞扬。
在吃狍子肉的人当中,有一位论辈份我叫二婶的一边夸赞狍肉的香美,一边不住地夸二爷的本事。二爷也分外地多给她的碗里铲几块狍子肉。
后来,二爷成了二婶家的常客。再后来,二爷扛回狍子不是放在学校的院里而是放在二婶的院里。当二爷和二婶的那种事传出之后,观念保守的村人却没有对他们的苟合给以过多的指责,仿佛是,村里人破天荒地为他们亮起了一盏道德的绿灯。
然而,二爷无论怎样都不会想到的是,他的两个儿子也会和他一样不断地出入二婶的家门。二爷从此就卷入一个饱受自己良心鞑伐的漩涡。刚开始,有人发现到沟里担水的二婶与二爷的大儿子在沟里的土洞中半天不出来;后来,二爷在外地做临时工的二儿子回来后也是整天溺在二婶家,以致假期早满他却依然磨磨蹭蹭丝毫没有要走的迹像。再后来,就轮到二爷无处可去了。二婶当初吃狍子肉的香味早让她打了个饱嗝之后就忘了个精光。无处可去的二爷只有选择了大山,那里才是他灵魂的放逐之地。
农历七月十四那天,上山采蘑菇的二旦抓获了一只狍仔,那可爱的东西扑愣着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与人对视,不时会发出几声尖厉的叫声。二旦找到二爷,两人共同设计着一场以小狍为饵,诱其母来救,然后用二爷的猎枪换取一顿美餐的阴谋。
荷枪实弹的二爷威风凛凛地跟着二旦上了山。初秋的山花正是烂漫的时刻,各种叫不上名的花草散发出一种特别的清香。远处的松林里不时传来一声声野鸡高吭的叫声,近处的秋蛉在弹奏出美妙的和弦。二旦将那小狍拴在一棵松树上,然后跑到对面的阳坡为二爷“照坡”侦察。二爷则隐蔽在离小狍不远处,静等狍妈妈前来送死。
受到惊吓的小狍终于回到了大山,却让一条绳索拴住了自由。耐不住饥渴的它不住地用叫声呼唤自己的亲人。突然,“通”的一声闷响,听到枪响的二旦兴奋地呼喊:“二爷,打中了没有?是公的还是母的?要是公的,这次那狍犄角该给我了吧——”
然而,喊过几声仍不见二爷的回应。等二旦跌跌撞撞跑到拴小狍的地方,却见二爷已躺在一处平坦的草地上,胸口正汩汩地冒着热血——二爷是用脚踩住枪栓,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胸膛……
吓丢了魂的二旦一路嗥叫着奔回村里。全村的壮力都上了山,他们要为二爷举行一场悲壮隆重的告别仪式。
二爷被放在一扇门上抬回村里。那扇门被一大滩浓血染红。二爷很安详,长长的连鬓胡有些零乱,一阵微风吹过,那胡子就像山上的小草一样轻轻拂动。
人们评说二爷的死与伦乱的奸情有关,被人指戳的二婶从此天一黑便早早睡觉,再也不敢出门。
听许多人说,二爷倒下的地方花草长得非常茂盛,每到夏天雨后就会长出许多艳丽的蘑菇,但却一直没有人去采摘。并且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去伤害那精灵似的狍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