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故乡小城

我活在一个小城。回家路上的每一块青砖，都仔仔细细地踩过，或者日晴，或者微雨，我踏砖而归，有着强烈的满足感。那前面的或者是土路，那又有什么关系，等长几年后便又会铺满青砖。你看哪条老路，不是旧砖碎后，又铺了新的？年头久了，路越走越长，或搬离了已熟识的老路，却又识了新路。这不是很好吗！那新路总会变成老路的！再看看路旁的新柳长得越发标志，枝叶也健壮了，树下刚铺的青砖好像还没有人踩过般崭新。只是，万分舍不得这些年错过的那些老旧的青砖，它们拆去哪儿了？这小城，走遍每条路，还是最初的那些最为熟悉罢。
　　
　　 我活在一个小城。随意坐上一辆公车，沿往时向回走，便又看见梳着麻花辫的少时样子来。那麻花辫走过幼儿园身后的花园，花园里的矮冬青不过是老样子，那时却觉得那样高大，抓住前面孩子的衣服，若踏进这冬青围住的曲径，便要靠直觉才能走出来了。楼也是那么高，挡住了西沉的余晖，我们在花园里奔跑，却毫不害怕。花都种在冬青树的另一边，那密不透风的枝叶根本不容许我们透过缝隙看花一眼。园中的亭子越来越旧，放在这小城中也越来越不起眼，对面的楼那样奇崛，谁还看得见这枚破旧的亭子。趁机多望两眼吧，怕哪日它终成灰烬也不知，那就太可惜了。
　　
　　 我活在一个小城。这座城真小，读过的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十二年也不过二十分钟脚程。走得越快，离开得也就越快了。小城慢慢变新，记忆却慢慢变老。骑着单车迎着风赶那夕阳，亦拉着伙伴，读岸边几公里长的墙上刻的诗词文赋。若是累了，那就坐在单车的后座上，等船从桥下钻过。这桥提起来了，如同女人涉水时提起了自己的裙角。简单的生活可是最让人舒心。即便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看那桥那船，闻闻海河淡淡的咸腥味，都可以心满意足地说再见，告别昨日的忧苦。是否当年曹操东临碣石之时，也有臆情满怀，暂得于己，不求声名几何，但求无愧于心呢？河面渐宽，犹如望向昨日的距离。
　　
　　 我活在一个小城，可是却记不清最初的样子。可能有几处平房、几处院落、几个作坊、几响炮鸣、几辆公车、几盏路灯、几颗枣树、几口水井、几辆单车、几只鸽子、几个伙伴、几家老人；或许还有一个月亮门、一片小树林、一个老渡口、一座小医院。记不清几次搬着马扎吹着晚风数残星，几次抬头去望因没抓紧而飞走、缠在电线上的红风筝，几次在妈妈身后的单车上看系在她脖子上风扬起的白丝巾，几次在小城中遥想离开这里是什么状态：放声大哭、或者黯然神伤。这些全然记不清了。后来啊，公园的池塘被填平盖了教堂；居民楼中间的车棚拆了盖楼，孩子们捉迷藏也没了去处；那坐在树下等孙女回家的老奶奶几年前去世了，这孙女却生了孩子，在那颗树下哄孩子吃饭。我对自己说，还是离开吧，再看无益。这时候坐在飞机上，平静得自然，没有落泪也没有回头。那诗中的句子是否都是骗人的，夜月如何故乡明？可看着窗外白云层上，我只是想着画面倒转会如何，若我与小城的一切都倒转回去，也许那麻花辫还蹲在石台上，喂那眼前争食的梅花鹿呢。
　　
　　 我活在一个小城。自我有印象起，她便自然地存在。她太善变了，变得不如以前淳朴，不如以前纯净。从前的她没有青山绿水，亦不温婉缠绵，既不超前，也永远不会返璞自然。果然人生若只如初见，大概人们都愿活在记忆里。小城只是小城，世事变迁，当身在他乡，总觉不必我小城有何他好，这便是那骗人的古人们编出的那些诗中的真谛了。
　　
　　 “城中明月，蝉鸣初雪。不如初见，都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