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眼泪在飞

华随意地移动鼠标，漫不经心地掠过网上有关他公司破产的消息。冷不防，虹从背后扑过来，口里嚷着，我要看文学网站，先让我看下。说话间，虹纤白的手已落在华握鼠标的手上。华并没有立刻松开，侧目而视。你能不能不这么霸道，有点规矩行么？
　　 虹一挑柳叶眉，甜甜地笑。乘华分神之际，用力去夺那只鼠标。两人双手纠缠的刹那，虹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她慌忙松开手，正要跑去，华却将那只落在手中的鼠标推到她面前，起身让出座位。像每次她无理取闹，他都会以无比宽容的心包容她。
　　 华并不是一人性情温和的人，虹不止一次听老公飞说起华的飞扬跋扈，但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华是那样的人，在她心中，华是那么地和蔼可亲。一个极具才干却毫无傲气之人，在这个浮躁的社会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啊。这一切虽然只是虹通过网聊对华的侧面了解，但她宁愿相信这就是华的全部。
　　 华是虹唯一的ＱＱ好友。说来好笑，虹的老公飞不放心虹在网络游荡，于是让以学打字为目的的虹加了他的老朋友老战友华为好友，并一再嘱咐虹在网络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既然不能和陌生人说话，那么虹只好不厌其烦地请教华。开始虹打字很慢，赶不上华说话的速度，于是便在华下线的时候，慢慢地敲它个百八千字一鼓作气的发过去，然后像个期待教师嘉奖的孩子，静静地等候华的回复。在这不断的等候中，无形中增长了虹对华的敬佩之情。有谁不欣赏这样博学多才的人呢？哪怕只是简单数字的回复，虹也可以从中捕捉到意想不到的惊喜与收获。虹越发地迷恋上华的语言。可是华总是那样的繁忙，但只要在线，不管多忙，他都会抽时间与虹交谈，实在不行，也会不时发一个“嗯”字过去回应虹。“嗯”、“嗯”，虹从这些不同间隔时间跳出来的字上可以准确地感知华的心情，知道他浓缩其中的每一句话语。
　　 虹对华的欣赏与日俱增，有时会当着老公飞的面不由自主地夸赞华的为人处世，尤其是华对妻子的爱与忠诚。飞淡然一笑，刮了下虹的鼻尖，华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我们都认识二十多年了，你和他才认识多久？知道么？这也是我不允许你和陌生人聊天的原因，你太单纯，太容易轻信别人了。
　　 对，我是太容易轻信人，否则也不会被你骗得团团转。到头来，你不自我检讨，还处处限制我的自由，你凭什么！虹想起过去，双眉一拧，跳起来，离飞远远地坐下。
　　 怎么又来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现在我对你还不好吗？我哪有限制你的自由，你要聊天，我不是立刻让你加了华好友。你看看，那么忙的一个大经理，也得陪你唠嗑，你老公我对你还不好啊？不过，你以后也别太去麻烦人家，聊天说两句也就行了，干嘛总要长篇大论的，他又不是编辑，审起稿来很费劲的。
　　 你怎么知道的，是他嫌我烦告诉你的是不是？虹问，想了想似觉失态，于是补充道。他要是嫌我烦，大可不理我，我还懒得和他聊呢，等半天也不见个人影，这也叫聊天？还不如去聊天室呢。飞，我要去聊天室玩，你教我怎么进去。
　　 好了。聊天室都是什么人，什么骗子没有，你少去那种地方。华又没说你什么，是我上次出差去他那里，正好看到你发来好长一篇留言。老婆，我说你这么才气，干嘛不去写作投稿。多高雅啊，特合你的气质。
　　 虽是飞拿虹开心之语，但这句话却说到虹的心里去了。从那以后，虹很少出门，一有时间就坐在电脑前码字。她没想到华竟然是资深文学爱好者，见她学习写作很是开心，介绍了一些优秀文学网站给她。虹新奇不已，狂热了好一个段时间，直把华累得筋疲力尽。因为虹每写一篇文，都要华全面修改，就算是在论坛发一个小贴，也要华过目评价。华逼急了也忍不住发牢骚，这下可捅了马蜂窝，虹不依不饶，不呕上三天三夜的气决不罢休。华最后只有无条件投降，隔着聊天框训虹，你是不是要全世界的人都让着你宠着你？你记住了，将来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全是被你气的士。
　　 放心，我会负责到底，谁让你是我的哥哥呢。虹调皮地发去一个可爱的QQ表情。华不理虹，虹也不生气，对着华的聊天框自言自语，哪怕是遇到一只小猫小狗也得立刻向华汇报。
　　 虹一天到晚守着电脑，遇到华长时间不在线的时候，便会心烦气躁做什么也提不起精神来，思前想后，终于忍不住去拨通华的手机。华正在开会。虽然无暇与虹说话，但他会一直开着手机，让会场上各种声音通过话通传递给虹。虹歪着脑袋无声地笑起来。心里像融了块蜜一样甜美。华是如此在意她的感受，生怕她有一时的寂寞与不快。
　　 虹对华愈加亲近，似乎两人真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但实际上虹与华生活中并没有什么接触。还是结婚的时候，远在他乡的华特来参加过他们的婚礼。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虹必须借助照片方能依稀回忆起当年的情景。华是帅气的，这种帅气不只是发自外表，更多的缘于心中的那一种气度。这应该就是男人魅力吧。虹为了进一步充实回忆，证实判断，于是向华索要现在的照片。结果越看越发陌生起来，以至离开电脑的瞬间，她怎么也想不起华的模样。这让虹很是苦恼，她多么希望有一天能够和华再相逢，让她看清这位网络中与她亲密无间的兄长。
　　 没等虹想出主意，却传来华公司经营不善面临破产的消息。虹惊惶失措，也不及上Q，直接打华的手机询问情况。华淡淡一笑，说自己交友不善，被人做了手脚。不过公司倒了没关系，他已经转移了部分资金，不久就会重新开张。
　　 真的？虹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
　　 这么不信任我？这可不像我的妹妹，你老哥可是战无不胜的，放心吧，没事。
　　 我才没有不放心呢，最好是你的公司彻底垮掉，这样你就有时间陪我说话了。
　　 没心没肺的家伙，你还真想你老哥喝西北风啊，这时候说这种不吉祥的话。
　　 哥，你这样不畏天地的绿林好汉还计较这个啊？放心吧，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有妹妹我给你顶着，哥，大胆地往前走。大不了，妹妹我来养你。
　　 嗬，跟我呆一起，啥都没学会，这牛皮吹得还挺像样。不过老哥我听着心里高兴。不聊了，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呢，你自个玩去吧。有什么新鲜事，记得Q留言。只是千万别再打电话，这两天耳朵就差聋了。
　　 虹望着已挂断的手机，手臂朝天一挥，轻盈地转了个圈。整个人飘落在地上，斜倚在床尾的支撑上，含笑地想象华忙碌的身影，嘴角逸出一抹动人的笑意。这才是真正的男人呢，天塌下来也不改本色。
　　
　　 飞这些天很有些心神不宁。开始虹以为他是为华的事担忧，可后来看看又不像，不免多问了两句，不想飞倒恼起来将烟头狠狠地拧灭在烟灰缸里，摔门而去。虹莫名其妙，恨恨地骂了两句，但很快烟消云散。她本是没有心计的女人，，又素来大方不记仇，或许正是她的这种性格才使她和飞的婚姻得以延续，至少在外人眼里，他们是令人羡慕的恩爱夫妻。
　　 这天端午节，飞照例回家很晚。虹习以为常，并不去电话催促，自己看了会电视，正准备上床休息，客厅的电话突然响起。现在的人都用手机，鲜有电话了，一定是父母那边有什么事。虹急忙披上睡衣往客厅跑去。
　　 话筒里传来的却不是母亲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女人的质问。你是谁？你也配接电话！
　　 好脾气的虹一听这话，也不觉怒道，你怎么说话的，打错电话还嚣张！虹边说边要挂电话。那女人却笑起来。没打错，我知道你是飞的老婆，找的就是你。
　　 虹一楞，以为是谁在和她开玩笑，便放缓了声调说，请问你是谁？抱歉，我没听出你的声音。
　　 那女人阴阳怪气地笑。你当然听不出我的声音，不过你老公可熟悉得很呢，让他过来接电话。呵呵，我估计你也喊不来，他现在一定不在家，对吧？
　　 你是谁？虹问，尖锐的声音破了调，刺激得虹牙根一阵发颤。
　　 你真的想知道？
　　 你说！虹失去了理智，眼珠子泛出了血色。。
　　 这可是你要我说的，不是我要告密。电话那头的女人一阵冷笑。
　　 说！虹控制不住地跪倒在沙发上，膝盖微微地抖着。
　　 别太激动。我不过是被你老公抛弃的旧情人，如今他正在新欢那里做好梦呢。
　　 胡说！虹说完猛地挂断电话。电话毫不示弱地再度响起。虹仿佛蛇咬一般仓皇逃去。爬上床，蜷缩成一团。她承认她是懦弱的，懦弱到不敢面对老公的情人。她还记得十年前，那个小女人公然向她挑衅。可是老公不是早摆平了吗？他不是说和她断了关系，从此改邪归正了吗？那么这个女人又是谁？虹听出，她不是那个小女人。刚才电话里那女人不是口口声声说飞正在新欢那里做好梦吗，那么新欢又是谁呢？
　　 虹的头一阵剧烈的疼痛，她使劲按了按太阳穴，将长发向后拢去。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开始拨打老公的手机。
　　 飞仿佛梦中呓语，低低地说，喝多了，在浴池动不了身，明天就回家。
　　 虹问，哪家浴池？我这就去接你。
　　 飞说，你有完没完，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说完立刻挂断电话。虹再次拨打，等飞接听，便冷笑，你恼什么啊，刚才你的旧情人已经电话打到咱们家了。请问你现在枕边的新欢又是哪一位，可以告诉我吗？
　　 说完，虹将手机关掉，然后跑去客厅拔掉电话线。一小时后，飞匆匆赶回，蹲在虹的床前，再三解释。
　　 请你不要再编了好吗？谎话是永远编不圆的，你何苦自欺欺人。你有这个功夫和我废话，不如去安顿你的旧情人，就算是离婚，我希望咱们也能安静地分手，算是给我留个最后的脸面行吗？
　　 我不会和你离婚的。飞痛苦地站起身，想去抚虹的头，却被虹伸手推开，请你不要再碰我，我讨厌你！
　　 可我爱你，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知道，如果你不是这么爱我，外面怎么会有那么多女人找上门来。感谢你对我的爱！
　　 虹，你要相信，我真的爱你，就算外面有女人，那也只是逢场作戏，我今生今世爱的只有你一个。飞似乎动了真情，单腿跪在床前，双眼望着虹，似有泪水。
　　 很抱歉，我是一个落伍的旧时女人，我很难理解，一个男人在深爱一个女人的同时，会跟另外不同的女人发生关系。这些话，你还是留着给你的情人们说去吧，她们是新时代的人，应该和你有共同语言。虹眼中无泪，显得格外平静，这让飞有一种说不出的担心与害怕。
　　 虹，那只是逢场作戏，玩玩而已，你明白吗？和爱完全两码事，你相信我。
　　 你不觉得你很无耻吗？如果你真是因为感情而外遇，我还多少能理解。现在你和畜生有什么区别？你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明天咱们就离婚！
　　 我不会和你离婚的，虹，我不能没有你！
　　 无耻，你滚，滚！虹挣脱飞的怀抱，挥起拳头拚命砸向飞的胸前。飞见虹泪流满面，浑身发抖，便不敢再多说，默然而去。
　　
　　 第二天，飞一直打不通虹的手机，以为她故意躲他不肯原谅他，便没怎么放在心上，等到晚上回家发现桌上的虹已鉴过字的离婚协议书，方觉事情不妙。正要去虹的女友那里寻找，却收到华的来电。说虹刚才电话让他去车站接她。问飞究竟和虹怎么了，搞得虹要离家出走。
　　 当着老朋友的面，没什么可隐瞒的。华狠狠地训斥了飞一通，让他好好在家反省。虹到了这里，他会帮他好好照看。
　　 火车终于到站。虹穿了条柔软舒适的玫瑰红萝卜裤。上身套了件黑色紧身绣花衫，艳丽而不失优雅地走出火车。借着灯光，华一眼便瞅见虹在电话里描述过的艳艳萝卜裤，顺着裤子往上看，虹整个人花一般盛开在他的眼前。华看过虹无数张照片，虽和虹生活中没有谋面，但却相知已深。但华并没有立刻迎上去，他静静地站着，等着虹将他从人群里认出。可惜穿黑色I恤的人太多，华只好上前一步，挥动双臂。
　　 哥！虹丝毫没有华想象中的忧伤，呼喊着鸟儿般快活地跑过来。刚见面便毫不客气地将拖着的行李箱塞进华的手里。
　　 不伤心了？
　　 十年了，早麻木了。现在我要彻底和过去一刀两断，重新来过。哥，我要我每一天都快乐。虹说着，歪着头打量了华一番，笑起来。原以为见到真实的哥哥会有生疏感，没想到还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哥，咱们说不定真是前世的兄妹呢。
　　 我觉得也是。饿了吧，前世的妹妹，哥带你去吃饭。两人出了车站，打车向饭店驶去。
　　
　　 华本想带虹进一家高档洒店，却被虹扯着胳膊拖到不远处的小饭店。找好位置，也不让华看菜单，自己点了一荤两素，外加一个汤，然后将菜单交给服务员。好了，就这些，快上菜吧，饿坏了。
　　 华说你也让我看下菜单，我总得挑些我爱吃的吧。
　　 我爱吃的就是你爱吃的。虹调皮地一笑。
　　 那再加两个菜，前世的妹妹远方而来，不能太寒酸了。
　　 不用加，将来有的是机会，到时你别怕我吃穷你就行。
　　 你别说，我还真有点怕，怕你直接张开你那张不讲理的嘴活吞了我。
　　 虹不语，埋头吃了一会儿饭，忽然抬起头，问，哥，我真有这么不讲理吗？
　　 你说呢？
　　 哥，说实话，你对真实的我印象如何？
　　 是说实话吗？
　　 当然，说吧。虹放下筷子充满期待地望着华。
　　 说实话，你要不是飞的老婆，开始我都不会理你这样的人，太娇气太任性。
　　 虹一听，忽地起身，将吃剩的半碗饭全扣在了华的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