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快乐

手机里信息成堆，移动的，保险公司的，化妆品店的，眼镜店的，都用华丽的词来说元旦快乐，绝不白饶半天舌，最后趁热做做广告，前面的热顿时冷了。祝福里掺杂了看一眼就明白的功利目的，让人深不以为然，但凡是有点感觉的鱼，诱饵再馋人也不会上勾。
　　 又一声熟悉的乐音，一条短信在手机里生根了，条件反射般打开，手机使用到机敏的地步，就对它又恨又离不开。既等着惊喜，又准备接受见惯了的打扰。
　　 屏上只一行字，元旦快乐，每天快乐，呵呵。
　　 不是一串串雍荣的套话，它总算来自一颗热腾腾的心，一只附着灵魂的手。一个字，一个字，生动得要活起来，都排着队，招着手，让看信的人会心一笑。
　　 她能看到他笔直地挺着瘦得见筋见骨的身子，力度很大，牵动着嘴角也咧开地按着手机键盘，发了一个又一个，轮到她了，认真核对打过的字，心里笑笑，这太老实的女子，不知怎么样了？
　　 多少年了，他们隔不多远地熟识着，到如今，也熬成了老同学，老同事，老领导，他不露骨的精明，既远见，又卓识，既一身看家本领，又深喑世态人心。一双大眼睛嵌在紧实，有椤有角的脸上显出了独占鳌头的风度，那眼神里射出胜券在握，成竹在胸的稳妥光芒，让一位漂亮姑娘看出了不起眼外表之下他的不同寻常。很多人疑惑，问他的美女夫人：那么多人追你，怎么就看上他？和那些帅哥相比，他有什么了不起？
　　 美女自有主张地笑笑，就象鲲鵬不屑与燕雀为伍似的笑笑。
　　 帅哥能承担什么？美女爱的是能担当的肩膀，踏实，实惠的好日子，他一副忠厚面孔，干点什么一板一眼，对夫人起的爱意山高地厚的，拼了命都爱的样子，哪个帅哥能敌？
　　 对着信息，她想象着正平步青云的他，既使飞不起鲲鹏的叱奼，也一定有着雄鹰的天地了。
　　 他升到本公司的另一个部门任领导，忙得不可开交。
　　 能认真地发一个信息，问候元旦，让波澜不起的她真的有点快乐了。
　　 她快乐地感念他，想念他做为老同学，老同事，老领导时的样子。
　　 她个子矮，瘦小，什么都比别人少一截，脑袋也小，所以笨得出奇，眼睛也小，看人的时候，人读不出是什么表情，在人的眼里，这就是个永远也长不大，永远停留在童稚时代的残疾人，人都不值得和这么个半截人有什么交流，和她说什么？她懂么？问她干啥？她知道吗？在学校里，实在找不到伴儿的人才会恩赐一样，差强人意地找她玩，她不懂得复杂的东西，但这豪不掩饰的优越她还没触及到就懂了，她不想巴结，所以总独来独往。
　　 他坐在教室后面，和一两个朋党有说有笑，她在前面，为既将到来的考试发愁，专业课她真的听不懂，也不象油滑的人专找考试窍门，她苦苦地死学，恨自己太笨。
　　 他突然坐到她旁边，嗨，他也同病相怜似的和她商量。
　　 你说，考试该怎么办呢？
　　 一起发愁，他愁着笑着，不象她，真把考试当回事。
　　 她不知回应他什么？没有哪个男生和她说过话，那么多花枝招展的女孩，他们没必要在一个近似残疾女孩身上费一点神。
　　 她看着他，他笑得明朗，没有嘲弄意味。
　　 你真怕考试吗？他问
　　 她诚实极了，合盘托出一点底细；
　　 怕不及格，好象啥都不会啊
　　 怕啥？把书看一遍就能考及格，放心，你这么用功，肯定及格。
　　 你呢？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我不行，还没开始复习呢，你看，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他大概是看这么个瘦小女孩子独自在教室里苦学，又学不出什么名堂，实在可怜，他看不了使笨劲的人，总想替他们使使劲，怎么那么难呢，怎么就不会呢？他侠肝义胆的男人心在跳的时候，就忍不住关照一下太实诚的她。
　　 毕业了，他们分到一个部门，他一见她就灿烂地笑。
　　 咱们又在一起了。
　　 他找到心仪的对象，成家，事业上顺风顺水，
　　 她还是童稚的笨拙样子，远远地躲着人，巴心巴肺地干活，别人乐得轻闲，看着她手脚不停，边聊天边夸她勤快，他还是忍不住，对和她一起干活的人说，人家老实，可别欺负她。
　　 她到底还是自己欺负了自己，自己伤害了自己。谁都不怨。
　　 她给自己找了个心智也短一截的高个子男人，那男人白面皮，性子软得扶不起来，她没想到男人有致命缺陷，更没想到有这样致命缺陷的男人拉她来应景，应残酷生活的景，在外面，他们就是一男一女，除了个子悬殊，没什么破绽，在家里，他们成了一女，那个不知是男还是女，她哭笑不得地应付这样荒诞的生活，总觉得自己这样的半截人，也算不上什么女人吧？可不是女人又是什么呢？
　　 他当了领导，生了可爱的儿子，还是瘦，还是爱笑，还是挺朴实，还是见不得老实人受罪。
　　 知道她干活实在，奖金总给多些。
　　 老实人不能让吃亏。
　　 疗养终于轮到她了，他说；
　　 在外面多玩玩，晚点回来也没事。
　　 当然，不能一年也不回来哟。他嘿嘿笑，越加成熟幽默了。
　　 这个元旦一过，又老了一岁，近半百的她却觉得自己仍是一脸沧桑的未成年人。永远停留在了童稚时代，左右不了成年世界里的任何风吹草动，一有了响动，那满脸皱纹就象白长了似的茫然起来。
　　 元旦快乐，愿他快乐，愿快乐一直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