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与女人

人人都认为女人生活得很幸福。
　　 她姿色不错，在美容院和各真爱天涯
　　 种服饰店里耗费了大部分的时间。
　　 她有一个顾家的丈夫，他们在一起有很多浪漫的时光，虽然周末不得不去婆婆家规规矩矩地吃饭，但大部分女人都是这样生活的。
　　 如果这样还不满足，连女人都觉得自己的要求就太过分了，并不是任何一个女人都能遇到一个爱自己的人，何况她还有一个健康聪明的孩子。
　　 然而有些时候，女人的确感到还有些不满足。或者说这样的生活并不全是她想要的，或则说她还想过别样的生活。
　　 “什么样的生活？”女人有一个闺蜜，她至今还没有怀孕，她发誓这一辈子只要能怀上孩子，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女人盯着闺蜜哀怨的眼睛，她明白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告别闺蜜，她信步走到河边。
　　 河面宽阔，两岸种着成片的庄稼。油菜花刚刚盛开，一派春天明朗的景象。一群鸟在低空盘旋，几只白鹿停在水面憩息。她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久违的新鲜空气，为能逃离闺蜜的眼神而庆幸，又似乎为能逃离丈夫和孩子而庆幸。（但她也告诫自己是爱他们的，只是暂时不愿意他们叨扰自己而已）。
　　 她这样想着，慢慢的，内心再也没有了负罪感，她才彻底放松下来，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宁静。
　　 多么珍贵的时间，完全属于自己。
　　 “或许是我太少时间跟自己相处了。”这个感触太让女人激动了，因为她认为自己终于知晓了部分生活缺失的真相了。
　　 她不自觉地跺了一下脚。
　　 不过，当她意识到自己喜形于色，竟像一个孩子一样时，又忍不住难为情地笑了。她已经过了任意妄为的年纪。于是她又收住了脚，只是在内心激动着。
　　 不过，这个发现毕竟让她过于快乐，她太想与谁分享一番。然后，她发现了自己身边竟然有一块石头。（她刚才竟然一直没有意识到。）
　　 一块一人大小的石头。竟然一直没有注意到！她为自己太专注于心事而抱歉。她认真地凝视着这块灰褐色的石头，抚摸着略为粗糙的外表，仿佛这是一个有生命的个体。
　　 她期盼如此。因为她确信无论是老公、孩子还是闺蜜都无法听懂自己此刻要说的话，而在这自然中，这些默默独存的生命说不定真有灵魂呢。
　　 “孙悟空还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呢。”她灵光一现，越发相信眼前的这块石头非比寻常。
　　 她把头依靠在石头上，就像停靠在恋人的肩上。河风微微吹来，阳光投下斑驳的日影。时间仿佛就此停止。她突然感觉到心灵有了很多的空间，足以把河、河上的天空，脚下的土地，这块石头，连同自己一同装进去，在永恒的时空里珍藏着。
　　 “如果我变成一块石头就好了，”她突发奇想，“我就可以不管不顾了。安静地呆着，永远呆在一个地方。”
　　 有一瞬间，她想到了自己刚刚收拾干净的家，想到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想到老公那张英俊儒雅的脸，她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然而越是这样想，她的心底越是滋生出一股少女时代叛逆来。我就是不要只是一个妻子和一个母亲。此时，她才意识到或许自己是不怎么喜欢妻子和母亲这个角色的。她是如何成为别人的妻子如何成为别人的母亲的，她无法细细地想起，她只知道自己跟周围的女人一样，似乎不怎么追求也就实现了这两个角色。她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悲伤，她不再年轻了，为什么此时才明白一些角色并不是自己想扮演的，尽管这些角色的确不错，能让人满足。
　　 她好想可以多一种选择，“还有别的女人曾经做出过别的选择吗？”一个傻傻的问题从她的脑海里冒出来，她被这个问题缠住了，像石头一样屹立着，一动不动。
　　 突然，女人的身体莫名其妙地往前倾了一下。在确认自己还有手有脚并没有变成一块石头之后，她觉得有可能是石头往旁边挪动了一下。
　　 “石头在动？”女人惊讶地问。她也不清楚问的对象是自己还是石头。
　　 就在这时，石头眨了眨眼睛。（那双眼睛倏忽一下就消失了，但她确定那双眼睛长在石头的顶上。）
　　 石头的身体里传来一阵闷声闷气的回响，“我每天都会往前挪动一点。”
　　 不知为什么，女人认定是石头在回答她。而且她觉得石头的回答有道理，既然石头是有生命的，那么每天都挪动一点，也没有什么稀罕的。
　　 “我不像你们，挪动得太快。”石头又闷闷地说了一句。（她凭心灵感应，觉得石头的嘴巴在它的眼睛下面，她为自己能有这样的感应而自豪。）
　　 “我们是太快了一点。”女人尽量正视着石头的眼睛（她确定她的目光正在与石头的目光相遇，这是一种很神奇的体验，与人交谈的感觉不太一样。女人相信自己说的话石头全都理解），“所以我们都把自我弄丢了。”
　　 “你找到自我了吗？”当他们开始进入真正的交谈时，女人发现石头的声音非常动听，一点也不沉闷了，相反，就像许多鸟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样。
　　 “我不知道。”女人低着头，然后用充满期待的神情望着石头，“你可以告诉我该怎样找到自我吗？”
　　 “你看这里的每一棵树，他们要用几百年的时光承受风吹日晒。这里的每一朵花，它们年复一年地盛开凋谢。还有那些鸟儿，他们每天不知疲倦款地飞来飞去。他们都不太相同，但他们都自得其乐。”石头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女人要咀嚼半天，她不太肯定自己是否理解了。
　　 “而我，我先前的体型比这庞大多了，大概像一座山。我花了三万年才变成这副模样，”石头说完，兀自笑了，似乎三万年也就是几声笑那么短暂的时间，“但我终将消失，或许是三千年以后，或许是三百年以后，也有可能是三十年后，谁知道呢！然而我觉得无论我是庞大还是消失，我的心都会热烈地跳动。我永远都是一块石头，只喜欢听风听雨听鸟鸣听花开花落。”
　　 “我也要像你一样！”女人激动地哽咽道，确信自己终于明白不满足的原因是什么了。她也要像石头那样，回归到自己原来的样子，而不是别人眼中的样子。“我要成为自然中的一份子，无论自己是美是丑，内心的东西远不改变。”女人对自己说。
　　 女人挨着石头坐下来。
　　 这之后，她的丈夫来了，她的孩子来了，她的闺蜜来了。他们拥抱她，亲吻她，她也拥抱他们，亲吻他们，但她终究没有起身，跟他们回去。有一瞬间，她也动摇了，只是当她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石头时，她又盘腿坐了下来。
　　 这之后，还有一些陌生人来到她面前，带着猎奇、疑惑的目光打量着她，但她发现自己根本就看不到那些人。
　　 她的眼里只有天空、大地、花草树木和石头。
　　 “她疯了！”一个医生在诊断书签了字。
　　 她既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
　　 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块石头。这才是她想要的。她让自己成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和别的女人角色不一样的女人，像石头一样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