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脚奶奶

在这二十一世纪的这个上午
　　 我在开掘记忆
　　 闸门打开
　　 滚滚而来
　　 我的大脑开始运作
　　 往事联翩
　　 我的奶奶
　　 我的小脚奶奶
　　 您的孙儿
　　 此刻在缅怀着你
　　
　　 奶奶
　　 你是一个小脚女人
　　 和同时代的女人一样
　　 囿于传统
　　 三寸金莲让你固守中国妇道
　　 你出生于上个世纪二十年代
　　 那时的你在一个叫做黑牛的小山村来回颠簸
　　 春去冬来
　　 十多个春秋流逝
　　 你飘到一个小镇
　　 这个三县交界的小镇
　　 投入爷爷的怀抱
　　 花开花落
　　 后来啊！
　　 就有了我的父亲
　　 就有了我的大姑
　　 就有了我的小姑
　　 就有了我的二大
　　 田里你侍弄着麦子
　　 家里你抚育着孩子
　　 你在五谷丰登中笑声悠扬
　　 你在孩子们的茁壮里，手上布满老茧，脸上爬满皱纹
　　
　　 奶奶
　　 我的奶奶
　　 我的含辛茹苦的奶奶
　　 为了供父亲读书
　　 你和爷爷在泪流满面中卖掉了家里黄牛
　　 就这样
　　 父亲念完了初中
　　 1958年父亲参加了工作
　　 1963年爸爸和妈妈走到了一起
　　 后来啊！
　　 姐姐呱呱坠地
　　 虽然得了起天风告别了还没看得清的社会主义中国
　　 可奶奶啊！
　　 你擦干了母亲的泪
　　 你点燃了母亲重生的希望
　　
　　 1964年的寒冬腊月
　　 冒着刺骨北风
　　 我来了
　　 我来到妈妈的身边
　　 我来到奶奶的身边
　　 在山城的子夜
　　 我来到中原大地
　　 要看一看八百里伏牛山的连绵起伏
　　 要看一看熊山积雪
　　 要看一看洛水横流
　　 因为
　　 重竖门楼
　　 爷爷去了
　　 刚刚不惑的爷爷去了
　　 离开了奶奶
　　 离开了我这个还没有来得及看的孙儿
　　 驾鹤西去
　　
　　 擦干了眼泪
　　 奶奶又在地里除草
　　 奶奶又在坡上挖药
　　 生产队的会场里有她专注的模样
　　 织布机前有她会神的殷殷期望
　　
　　 大姑嫁了
　　 小姑嫁了
　　 二大娶了
　　 我在故乡的那个小院里拔节
　　 小学
　　 初中
　　 一天天
　　 一年年
　　 我考到了县高中
　　 全公社五人
　　 本学校二人
　　 奶奶乐开了花
　　 给我摊着煎饼
　　 好似给俺铺满锦绣
　　 我也笑了
　　 望着奶奶的开心听着奶奶的微笑
　　 我起誓
　　 奶奶啊！
　　 妈妈啊！
　　 爸爸啊！
　　 我所有的亲人啊！
　　 我要为你们争光
　　 我要为你们争气
　　 我要做共产主义接班人
　　
　　 二大脾气不好
　　 因为读书
　　 狮吼
　　 奶奶你默默含泪
　　 因为工作
　　 虎叫
　　 奶奶你把期望投向了干部爸爸
　　 因为成家
　　 海啸
　　 奶奶你求亲托友好话说了几箩筐
　　
　　 就这样
　　 奶奶在红薯地里屈膝
　　 就这样
　　 奶奶在玉米地里穿梭
　　 刨出了喜怒哀乐
　　 织出了酸咸苦辣
　　
　　 奶奶也找了后爷
　　 在夏日的竹叶茶里鏖战酷暑
　　 在冬日的火盆前缝缝补补
　　 池塘边皂角树下有你冻红的双手猪槽边，有你对猪的唠叨
　　
　　 我在山城解析几何的时候
　　 奶奶去了
　　 奶奶离我而去了
　　 奶奶离开所有的亲友四邻而去了
　　 门口的核桃树呜咽
　　 院子的梨花落泪
　　 奶奶去的时候
　　 我不在身旁
　　 多年后
　　 我泪落成殇
　　 今日
　　 我读着奶奶
　　 思如泉涌
　　 叮叮咚咚
　　
　　 奶奶
　　 我的奶奶
　　 你的孙儿
　　 在阴阳之间寻觅
　　 寻觅那个传统的中国农家妇女
　　 那三寸金莲
　　 那一对小舟
　　 载着孙儿划向你
　　 仿佛
　　 又回到了坡上
　　 在槲香中骑着毛驴弯弯羊肠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