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苦思甜饭

20世纪60年代的中原农村，人们经常开会、搞运动，吃忆苦思甜饭。其实，忆苦思甜饭可没有现在的胡辣汤好喝，它只是当时人们在开忆苦思甜会的时候，用野菜叶或红薯叶熬制的见不到一点儿油星的咸汤。我不知道大人们吃忆苦思甜饭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只记得小时候我和弟弟跟着家人开会时，吃得是津津有味的。
　　 在我的记忆里，吃忆苦思甜饭是当时的政治任务，目的是让人们牢记旧社会的苦，思念新社会的甜。都说在旧社会，人们受尽了地主阶级的剥削和压迫，可作为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农村孩子，我不知道我的家人在旧社会是怎样生活过来的，他们是否也受到了地主阶级的剥削和压迫，是不是每天都吃这样的忆苦思甜饭。记得开忆苦思甜大会的时候，全村的村民都参加，他们拿着碗筷，把自家事先熬制的忆苦思甜饭盛到饭罐里一起带到会场。会场设在村东的大队院，那里解放前是村里的祠堂，破“四旧”时造反派毁坏了祠堂里的大部分陈设，成了村民们开会、村干部办的公场所。大队院的东南角有一颗合抱粗的弯腰皂角树，树叉上安装有两个高音喇叭，喇叭里经常播送着革命歌曲。每逢开忆苦思甜会，村里民兵就把解放前横向乡里、作恶多端的地主分子押到会场前台，接受贫下中农的控诉，贫农代表在村干部的安排下，蹬台控诉地主阶级的罪恶。
　　 记得有一次开会时，家住村西的李老汉在台上泣不成声，说解放前他们家常年给地主扛长工。有一年，寒冬腊月家里断粮，全家人靠吃糠腌菜度日。大年夜，他冒着大雪来到地主家讨要工钱，钱没要来一分，反遭地主家人的一顿毒打。他忍着伤痛回到家时，不满两周岁的小儿子已经饿死在了妻子的怀里。为了充饥，他瞒着妻子含泪处理掉了儿子的尸体。那年春节，他的家人从吃着的饺子里发现了儿子的小手指头，得知实情，他和妻子抱头痛哭！听到这些血泪控诉，村民们群情激奋，振臂高呼：“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整个会场喊声震天，吓得台前的地主分子面如土灰、战战兢兢。直到此时，村里的民兵才将他们押出会场。
　　 忆苦思甜饭是会议临近结束时才能吃的，吃饭的时候，我很想通过家人了解一下他们的过去，尤其是想知道父亲和奶奶解放前的生活。可是，我不敢去问曾祖父，因为他整天紧绷着脸，让我害怕，尤其是有一次他不在家我和弟弟偷吃了他屋子里的点心被发现遭训斥后，我连见他说话的勇气都没有。我也没法去问太姥姥，因为，她年事已高，且得有鸡爪疯病，整天摇头晃脑的，要不是有几缕雪白的头发在她的脖子上缠绕着，我总担心她整天摇晃着的脑袋什么时候会掉下来，她的嘴更是连一句囫囵话也说不清楚。问母亲，母亲说她不知道。问父亲，父亲不是忙着开会就是外出工作，我很少跟他谋面。于是，吃过忆苦思甜饭回家后，我就迫不及待地去问我奶奶。
　　 奶奶说，解放前她嫁到我们家时，我们家的家境还是不错的。有十几亩地，还有牲口，在俺村也算是一个中等人家。曾祖父是家里的掌柜，他弟兄俩人，老二成家后有四个儿子，已另立了门户。曾祖父也有四个儿子，奶奶嫁的是他的大儿子。听奶奶说，我父亲六岁的时候，赶上国民党抓壮丁，壮丁名额派到了我爷爷头上。当时兵荒马乱的，曾祖父说啥也不让爷爷去。可抓兵的人荷枪持弹，一家人抵挡不过，爷爷就被他们五花大绑地抓走了，同时被抓去当兵的还有我们邻村的一个人。
　　 爷爷被抓走的时候，正值1942年中原闹灾荒，那时我已有了二叔，还不满周岁。不久，我曾祖母还有我二叔就因饥饿，因疾病而相继死去。那年月，中原大地，遭遇旱灾，大地龟裂，蝗虫成灾，多少人逃荒要饭，颠沛流离，无家可归。很难想象，奶奶当年失去丈夫和儿子的痛苦心情是啥样子；也很难想象，从此后，父亲与奶奶相依为命，度日如年所熬过的日子。
　　 随后，曾祖父害怕我二爷有朝一天也像我爷爷那样被抓去当兵，整天提心吊胆地带着二爷东躲西藏。然而，二爷最终也没有逃过劫难，仍被列入到了抓兵的名单。曾祖父听说后，一咬牙，狠心卖掉了五亩良田，用现大洋找人顶替了二爷的名额。可从此后，二爷再也不能在家待了，曾祖父给足了盘缠，打发他远走他乡谋生去了。听说后来二爷在南阳参加了解放军，还打过不少胜仗。解放后，二爷不仅在外地找了个俊俏媳妇成了家，而且转业后还在新成立的一个地方政府里当了干部。然而，我爷爷就没有那么幸运，听说他被抓去当兵后随部队去云南打仗去了。从此后，爷爷撇下奶奶和父亲不知所终，让奶奶望眼欲穿。
　　 回首往事，奶奶不禁潸然泪下……
　　 新中国成立后，我父亲赶上了好时候，他和村里的同龄人上了学堂，学了文化，直到他在县城中学毕业。我曾听父亲说过，他中学毕业的时候，考上了国家的一所农业大学。可是，正遇到国家自然灾害，家里又缺劳力，生活困难，我曾祖父没让他去上，以致以后多年，父亲每每念及此事，依然耿耿于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