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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了梦里的地方

作者: 沈晓密 时间: 2016-04-27 阅读: 136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就像身沐冷雨,到底等来了太阳,也像身染疾患,到底等来了死亡。一个身心疲惫的日子,上司说:你可以休假了。我把这个属于自己的节日告诉了妻子,妻子随即发来短


   就像身沐冷雨,到底等来了太阳,也像身染疾患,到底等来了死亡。一个身心疲惫的日子,上司说:你可以休假了。我把这个属于自己的节日告诉了妻子,妻子随即发来短信说:出去走走吧,给心也放个假。这个粗心的婆娘,这次倒是切中了我的脉搏。
   好久了,我的脑子里总是纠结着年少时那段惶茫潦倒的往事,深夜里经常做着离奇古怪的梦。我梦见父亲在月光下勾着身子,一群造反军失控的手脚落到了父亲的身上,父亲猛然站起,造反军顺势倒下,可怜兮兮的父亲瞬间变成了吸纳神力的大侠;我梦见母亲挽着竹筐,带着我登上山顶采拾野菜,毒蛇缠绕了我的身体,我的全身尽是紧梆梆的恐惧,母亲弄死了毒蛇,于是野花的香气又钻进了我的鼻孔。大梦醒来,头上那盘蚊香依然青烟缕缕,路灯的微光被窗帘逼成条状,屋子里也神秘起来。看来,梦与现实终归有一些必然联系,我不晓得梦是怎么一回事,弗洛伊德晓得,但弗洛伊德早已白骨化为红泥。算了,还求证什么呢?
   我把梦里的事告诉了母亲,母亲说:别想往事,想往事痛苦。母亲说得对吗?往日的痛苦似乎是一杯烈酒,不喝不过瘾,喝了难受;又是一块臭豆腐,嗅着难耐,吃到嘴里就不一样了。不晓得哪位贤哲给肉身和灵魂承受不了的负重取了名字,谓之痛苦,于是痛苦就成了依附于生命里的东西。生命试图摆脱痛苦的纠缠却欲罢不能,因为在编织幸福的同时又制造了新的痛苦。有的生命在抗争中退缩,逃到庙里,袈裟倒映在凄冷的月光下,吃着俗人施舍的斋饭,唱着俗人听不懂的歌曲,我不晓得那歌曲能唱出几分空灵。
   梦回故里,我必然要把我的假期分一段给梦里的地方。世间有一种东西是相反的,那就是轮回会让生命老去;那就是轮回会让荒野年轻。我找到了几个儿时的玩伴,我看到他们的头顶稀疏寥落,我看到他们的周遭草木葱茏。这座古老又贫瘠的村庄确实换了模样。眼前的屋宇有的飘散着典雅的浪漫色彩,有的释放着浓郁的乡土气息。看来,前辈们在收回拳头的时候,回到土屋,就着夜色,听着连绵的呻吟,制造新的生命去了。新的生命摆脱了荒唐与野蛮,开始用手垒屋造田了,这是生命的进步。我不得不把史铁生先生的一段文字粘贴到我的文字上,我似乎与史先生曾有过几次灵魂上的握手。他写到:形单影只流于千差万别的人山人海中,暴露肉身尚且招来羞辱,还可赤裸起灵魂吗?自亚当夏娃走出伊甸园,人类社会于是开始之日,衣服的作用有两种:御寒和遮羞;语言的的作用有两种:交流和欺瞒,亲近与沟通成为永远的理想。这是真话,人用衣服包裹了肉身也包裹了灵魂,人总是惯于把灵魂隐匿着。好在在人的生命里头,确实排列着善良和理性的密码,渐渐懂得了给自然、社会和同类制造痛苦的同时也为自身埋下了痛苦的种子,这些痛苦的种子一定会发芽,也一定会击打你的肉身,折磨你的灵魂。在这座古老的村庄,我看到了生命理性复活的缩影。
   我驻足冥想,繁复的梦境是否堆垒了现实的机缘?要不是,我零乱的思绪如何牵引茫然的脚步踱了当年批斗父亲的现场。村里人厚我,居然让我看到了批斗会上父亲站过的号台。号台的正面用油漆涂抹的“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几个大字仍然依稀可见。我不晓得村里人何故不把这座号台拆掉,是让它讲述历史、记录历史、成为历史的化石?无人知晓。我身边的老人用一只尚存温热的左手把我的右手拽过贴到他的脸上,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那只冷冰的右手不能自主地做着弹三弦的动作。嘴里含混不清的重复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呀……这位身患脑血栓的老人,就是当年在批斗会上,向父亲施以拳脚的造反军头头。唉,可怜的老人。如果我有能力,定会拂去依附在你肉身和灵魂上的痛苦。
   依旧是一个有月光的夜晚,这个村庄出奇的宁静,兴许这宁静是因为村庄里的造反军都已经老去,死去;那些黑五类,牛鬼蛇神都已经老去,死去。一个时代死去了。
   屋外的柳叶刷拉刷拉地响个不停,这个村庄在柳叶的抚摸下睡着了。今晚我又会做什么样的梦,明天我又要承受什么样的痛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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