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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忍撕裂的伤疤

作者: 平凡文刀 时间: 2013-10-08 阅读: 22次 点赞: 3个 评分: 5.0分

感觉到死神的脚步又一次向我逼近…几番垂死挣扎后,一段尘封二十多年的往事,一桩触痛灵魂的记忆,一处难以自揭的伤疤,一个嵌入心壁的烙印,准备撕破表面的结痂,哪怕

感觉到死神的脚步又一次向我逼近…几番垂死挣扎后,一段尘封二十多年的往事,一桩触痛灵魂的记忆,一处难以自揭的伤疤,一个嵌入心壁的烙印,准备撕破表面的结痂,哪怕它依旧再次滴淌着鲜血……
   ——题记
   今天是2012年6月17日,农历闰四月廿十七日,父亲节。
   我怀着无比激动和兴奋的心情向父亲报喜:“我写的文章终于发表啦!”也许,父亲会感到惊讶,是吗?我那仅上过初中的儿子,怎么有可能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呢?莫不是大白天说梦话吧?父亲“哦”了一声,显然深感意外。我说:“爸,是真的!的确是真的,我写的散文《最疼爱我的人》发表在深圳《宝安日报》打工文学A15版上了”。是的,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我对父亲隐瞒了二十年的追求文学梦。直到今天,这迟来二十年的“发表梦”,才得以实现,我才敢告诉父亲真相,因为,我怕父亲担心更怕父亲伤心……
   是的,我怕父亲会触及二十年前那场可怕的“恶梦”。
   二十年前,我在厦门打工,一心做着自己的“作家梦”。我一边饱受着打工的艰辛,一边执着地坚持着对文字的痴迷,那时我暗下决心,尽管我曾经吊儿郎当不爱学习。但是现在我要“改邪归正”,我要在自己感兴趣的文字天空振翅飞翔。
   可是父亲万万没想到,他那头脑发热,欲做作家梦的儿子会给他带来一场灾难性的“恶梦”。父亲不敢相信,他聪明活泼的儿子会在外出打工短短十来天后变得披头散发,蓬头垢面,目光呆滞,精神失常。
   父亲无法接受这残酷的现实,我依稀还记得他和大哥搂着疯疯癫癫的我在阳台痛哭的情景。当时还沉浸于丧妻之痛的父亲正苦于续弦未遂,孤单的身影常怀幽怨,当听到时任医生的大哥说:“弟弟是得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怕是无药可医了。”
   父亲双膝跪地,长时间匍匐于地,尔后又仰天嚎啕恸哭:“老天爷啊!你怎生的黑,竟如此作恶!孩他娘去世还不到十年,你怎又飞落个灾星让我头上顶哟!三儿是孩他娘至亲至爱的骨肉,你让我如何向她交待哦!……”
   大哥则一边安慰着几近崩溃的父亲一边紧紧搂着胡言乱语的我一个劲儿自责:“弟弟,是我没照顾好你,不然不至于这样,是我没关心到你,不然你不会这样,弟弟你要听我的话……”
   可此时的我哪会听父亲和哥的话呢?我已经到了另外一个精神世界中,我嘿嘿地冲他们傻笑着:“爸爸哥哥,以后不怕了,咱不用受苦了,因为我是超人了!超人,你们知道吗?就是会飞会变有法力的人!超人超人!我是超人!我要飞!我要飞!”
   我使劲挣脱父亲和大哥的怀抱,扬言要从医院四楼飞下,面对我的“无理取闹”,父亲和大哥只有死死抱住我,耐心劝说,直到狂躁不安的我稍稍安静时,再强行灌下几粒安眠药,让我睡去,他们才得片刻安宁。然后躲进房间悄悄商议着对我的治疗方案,父亲和大哥很自然地谈到某年某月,上赤的一个已上大学的读书人,也是这样口中喊着“超人超人”结果从几十米高的上赤大桥上纵身一跃粉身碎骨…当时父亲与大哥也断定我得了类似的病,而大哥对我的病也束手无策,他们准备要在第二天送我去三院(精神病院)。
   然而,令父亲和大哥始料未及的是次日一大早,从未学过骑摩托车的我居然偷偷驾驶着他人的摩托车失踪了。
   当时全乡也没几个人有摩托车,我偷骑跑的是邻村一地头蛇阿球的车。阿球扬言要找到我剁掉我的手与脚!父亲与大哥又急又气又惊又怕,他们明明知道我从没摸过摩托车,担心我这一去凶多吉少。父亲和大哥更怕的是那地头蛇放出的狠话,怕他率先找到我,会对我下毒手。因为对方发动众多烂仔四下寻找,威胁说大刀已经磨锋利了。父亲和大哥只好先奔着到邻村地头蛇家中,求爷爷告奶奶般向人低姿态赔罪。大哥从医学角度上对他耐心细致地说服,然对方还是不相信“精神病人会骑摩托车”的理由。尤其是从没接触过摩托的我,哪不是真成“超人”了?这现象让刚从医科大学毕业两年的大哥也无法解释说明,一切的一切只有找到我才可解决。
   然而,此时的我已在哪儿呢?
   不会开摩托的我此时早已超出了他们想像的范围。那时我已经跑到一百多公里以外的十方镇集贤村。当时心急如焚的父亲与大哥只好发动所有亲戚朋友兵分数路分头从四面八方进行“地毯式”搜寻。因为在他们看来,我的失踪不仅是个亲人的丢失,而且是个随时有可能危及他人生命财产安全的祸害!他们已下定决心就是掘地三尺,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当时我早已到了十方集贤姨娘家。大哥曾捎信给集贤的姨丈,若有发现我则立马控制住我。可是他们哪能控制住一个狂躁型的精神病人?当寻找我的一部分人找到十方集贤时,得到一个既好又坏的消息说是人来过又跑了。我来时尽管姨丈好生招待,杀鸡宰鸭让我吃饱。然吃饱后的我见摩托无法启动,居然目露凶光,"嚯”地冲进橱房,举着菜刀横在我姨丈脖上,扬言不修好摩托就立马割了他。姨丈吓得连忙叫家人又拿出偷偷从摩托车上卸下的火花塞,重新帮我启动摩托让我走。
   天黑时,父亲与大哥听到消息赶到十方时我又如咬钩的鱼儿脱溜了。父亲与大哥急得自己都快疯了,又四下里寻找。
   直到第二天黎明他们才从一个破烂尾楼里找到正在被蚊子叮咬着依然熟睡的我,所幸的是人车俱在,只是主油箱没有油了,自以为是超人的我不懂开备用油箱阀门,所以走不了,跑累了的我与流浪的人一块横躺烂尾楼里呼呼大睡。精神失常的我在迷糊中被他们“押送”回家,到家后,我可把一个家害惨了。家里本来没有几件象样的家具及家什,全被我发作时摔得面目全非,连左邻右舍和周围的人都不得安宁。
   在旁人的意见下,父亲和大哥曾想盖一个石头砌的房子关牢我,那时虽然我很迷糊,却对此特别敏感,一旦听到有人议论着要将我锁牢或说打个铁链套住我时,我都会以“杀你全家”或“撞墙而死”相威胁。一度弄得父亲和大哥焦头烂额,只好送我去三院治疗。可是狂躁的我就如一只得了狂犬病的狗,四下游走,大哥只好向单位告了半个月假,整天陪护着我。那时因为我不肯吃药,大哥不知挨了我多少无赖般狂风暴雨似的拳头。大哥心力交瘁,只好哄我说是给我吃聪明药,一听说是聪明药我可来劲了,很快就吞服下去,人也镇静了许多,吃完药后,我狡黠灼人的目光盯着他放药的位置,为了让我拿不到药,大哥总是把药放在壁橱最上层,然而,那时的我显得“特别聪明”,大哥稍不留神,我就搬来高凳攀上去把“聪明药”拿来,一股脑儿全吞了。
   其实这哪是什么聪明药啊,这是控制我的安眠药。
   我吃了药一睡就是几天几夜,等我病好后才听大哥说一开始以为我突然变得安静,是因为几天几夜没睡好造成的嗜睡,于是就让我“放心睡”,直到三日三夜未醒,大哥才感到事态不妙,赶紧去看他亲手放在壁橱顶上的药,只见剩下几个空空的药瓶子,方知出了大事!急得大哥又守在我床头寸步不离。当我不知怎么被弄醒时,一眼看到的是大哥凑近我那挂满泪痕的脸,我这才知道,大哥为我付出了巨大心血与责难,一时间,我居然像个正常人似的抱着大哥嚎啕大哭,并且承认自己得了病而并非是“超人”,大哥也以为我的病已渐渐缓和了,没有想到又一场始料不及的变故,让全家再度陷入恐惶之中。
   记得那天,大哥亲切和蔼地对我说:“林弟,你好些了,在家好生呆着,我去一下单位,晚上就回来陪你。”我仿佛懂事地点点头,父亲也在早上蒸好了神砂朱砂与猪心,这才赶去学校上课,家里只剩我一人。
   下午我在家门口路边的矮墙上坐着,突然感到头晕目眩,接着全身开始抽搐,抽筋抽得脚弓反张着,口眼歪斜,脖子好象有人使劲把我由右向后扭,腿肚同时向相反的方向拗去,整个人痉挛着,我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咽喉着火,舌头僵硬肿胀,脸上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我想呼救,可发不出声音来,这才知道我已经不能说话,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我的呼吸愈来愈困难,感觉死神一正步一步向我靠拢,这时尽管我的意识有些模糊,还是有求生欲望,我想,只要找到大哥我就有救。
   在抽搐了一阵子稍停后,我就试着站起来往中赤医院方向走去,然而一站起来方知四肢软绵无力,我只能支撑着走很短的几步,那条通往医院的路大约只有四米宽,我发现我居然不能直走,只能走斜线,只能像螃蟹一样横着走,于是我从公路的左边沿支撑到公路的右边沿,然后又躺下滚回左边沿……就这样,我艰难地做着之字形的行走,随时有被飞身而过的车碾成肉泥的危险,或掉入壕沟或路圳、涵洞、溪谷…一切皆有可能。
   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没人来救我,只知道人们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并且躲避着我,我听到有人说:“疯子来了快跑!”,后来我才知道,我从厦门回来才两天,良林癫了的消息,已如长了翅膀传遍了全村乃至全乡,乡村对这种病人极端歧视,为此,父亲哭干了眼泪,几天几夜没有吃饭,没有睡好。除了父亲和大哥以及极少数亲人还像以往那样对我,而在别人眼里我早已成了被摒弃的废物。
   我花了大概两个多小时才晃到离大哥工作单位一半的路程,这时刚好上一个陡坡,我再也无力站起,全身的虚汗浸透了衣服,湿漉漉地紧贴前胸后背,我的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仿佛随时有断气的可能。我趴在地上,路面上的泥尘与我流下的汗水和了一地稀泥,我依稀闻到了泥土潮湿的气息,我此时最希望父亲和大哥出现,我想只有他们当中的一个才会救我,其他的人我不敢奢望。
   可父亲早晨去学校教书了,要到晚上才能回来。唯一的希望就是盼望大哥这时能回来看我,这时他就能发现我。我还有一个最坏的打算:横躺在公路中央,让汽车发现我,如果没人发现就当一只死狗把我碾成肉泥也好,我想解脱!我想死了就一了百了,再没有这样的痛苦了。或者被车撞伤也好,撞伤就能把我送入医院,我有获救的可能,看来是死是活我已由不得自己,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正在这时,一辆摩托车突突声传来,还清晰听到滴滴的鸣号声…我紧闭着双眼,任泪水从眼角缓缓滑落…我挣扎着尽量让自己身体横在路中央,以达到我心里想的两个目的:要么死,要么活。
   其实死活对于我来说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虽然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然而与其象我这样行尸走肉般地活着,倒不如痛痛快快地死,死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对活着的亲人也是一种解脱,我突然想到数年前病故的母亲,眼前立马浮现出她慈祥的笑容。母亲生前是最疼爱我的人,我相信她不会扔下我不管,会带我去天堂的。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正在我绝望之际,只听的嘎地一声,一阵摩托车急刹声,停在我旁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哎呀!你咋躺在路中央,想死也不要赖着人啊!你真个行什么衰运呐!”我使劲睁眼一看,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在我眼前,原来是我家族中最荣耀的一位堂兄叫刘良永,当时承包电厂,人称刘百万。那时也就是他们才有摩托车。显然他没有料到我是发病才倒在路中央的,语气中满含责备。
   没被撞死,我又升腾起活的希望,我知道我的救星来了,我想大声呼救,可是我的舌头肿胀而僵硬,不能说完整的话,加之呼吸困难,我只好奋力朝堂兄抬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口,示意我不能说话。只是尽力张大嘴巴含混不清地说着:“救我!”
   堂兄很快把我从路中央扶回路旁,却发现我不能站立。他也急得满头大汗,掉转车头,把我扶上后座,可是我连坐也不能坐稳,因为身体各处还会抽筋。他只好从后备箱取出一条绑带,象绑婴儿一样把我绑在他背上,在我不断呻吟声中,很快到了医院。
   见到大哥后,大哥看我这个样子,也吓得脸色煞白,汗如筛豆,全身颤栗着。他一时也六神无主,手足无措,一边呼叫着院里的医生,一边把我抱进急诊室,几乎全院的医生护士都围拢过来,乡镇医院人手并不是很多,也许他们都没见过我这种病人。叽叽喳喳议论着,我只听到时任院长的罗文华说了句“痰迷心窍”。然而怎么救治都毫无起色,乡下的医院里医疗设备很差,我这种病人对他们来说是“世界难题”,除了挂水,给氧,毫无办法。
   这时,我喉咙已堵得死死的,鼻孔完全不能呼吸,只能张大嘴巴吭哧着,眼看就要断气,大哥流着泪翻着《精神病学》的医书,似乎找到了一段与我病症相对应的话,见他一字一泪向周围医生念着:“精神病人用镇静药过量会导致语言中枢神经障碍,幻觉,全身角弓反张、抽搐、昏厥直至心率衰竭导致死亡……”
   大哥读到这里泣不成声。
   后来他在楼道里连续打了几个电话,他一面联系转院,一面告知父亲让另外两个兄弟回来,说我快不行了。
   一会儿又传来一阵骚动,医生护士蚂蚁搬家似的出出进进,我知道我随时有断气的可能,此时我头脑依然是清楚的,如此折腾到黄昏,父亲终于来了,大嫂也在,我一手紧紧抓住父亲的手,另一手紧紧抓住大嫂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刻也不敢放松,好象一松手我就会死去。我的呼吸依然紧迫,时而舒缓。自己感到有阵子好些,然而我以为是“回光返照”,我示意大嫂拿出纸笔,她知道我似乎想说什么话,便拿了纸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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