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语

摘要：那一年发生了好多事情，那一年雨真的好大，那一月真的好神秘，那一天真的好担心，那一刻真的好心痛。直到今天回忆起，还是会泪水盈盈。
　　 那一年的雨下得特别大。
　　 预防地震不能再挖地窖子了，因为地窖会让水灌满。所以，父亲就在家的院子外用破芦席和塑料布搭起了一个棚子，里面放了一张床，算是“防震棚”了。那时候公社也是号召家家必须搭“防震棚”的，并且搭完了由大队干部检查。家里那时八口人，一张床是睡不开的，就是横着躺也睡不开，所以必须要有两个姐姐去回屋子里睡。那会儿雨之凶猛这几年我再没见到过。闪电过后，雷声能把床震得好像要翻过来。那时我一整夜都不敢睡，不是怕那闪电炸雷，是担心着睡在屋子里的姐姐，是否能在地震房屋倒塌时跑的出来。
　　 日子过去了好久，也没发生地震，但在大家的心里总也还是惶恐着，因为那一年是唐山大地震后农历的七月。下大雨的夜里，院子里一人多抱粗的梧桐树拦腰折断了，不知是雷劈的还是让风掰折的，白咧咧砸烂了院子里的咸菜大缸。梧桐树冠上麻雀的草窝甩了一院子，小鸟如肉团，泡在浑浑的水洼里，有的还在一跳一跳挣扎着——
　　 好可怜的小鸟！
　　 后来，想到了父亲搭起的地震棚，竟是比地震还危险百倍。父亲就把那棵参天的大榆树做了搭棚子的一根柱子，雷电随时可以顺树而下啊！那一夜的棚子摇晃了一夜。因为那一夜风也尤其疯狂，逮住树干死拧，防震棚也就跟着摇晃了一整夜。
　　 后来母亲说，孩子们都是有福的，有福压着呢，会平安无事的！
　　 小学生不敢再在教室里上课了，就由老师领着，天天去小河边的树林荫凉里，捡了河里的鹅卵石学数数，数一遍错了，再数一遍。这就算是在上《算术》的课。饿了，就着咸菜使劲啃着包里的熟地瓜，渴了，就两手撑住石头，趴着喝小河边一个泉眼里的水。
　　 学校西边是一片放牛的人歇晌的萍柳树林。萍柳树弯曲着长，在它的身上疙疙瘩瘩的地方有许多差不多大小的圆洞，有不知疲倦的知了拘在树丫上拼命地聒噪，有红裤腿的啄木鸟在昏昏欲睡的树荫里，抓着一根树枝，邦邦邦敲个不停。牛在树底下懒散地卧着，反刍着，淌着洌涎，偶尔咽一下，咕咕噜噜。旁边的母牛，用舌头舔一下舔一下身旁的小牛鼓鼓的肚子，一股尿液从小牛尾巴后面倾泻而出，在地上呲出一个坑洼，泛着泡沫，流到树林边的小河里，散发着热热的骚气味。渴了的牛站起来，又去喝着河里的水。那些苍老的萍柳树，一人高的下面，有的被牛蹭的瓦亮，有的还零星粘着牛的屎，苍蝇嗡嗡着落在树干上，落在成垛的牛粪坨上，也落在牛的身上。牛的尾巴甩过来又甩回去，怎么甩也赶不走——
　　 可恶的苍蝇！
　　 小孩子最盼望的是过节。在一日一日扳着指头的数算里，那一年的仲秋节在人心惶惶里到来，而惶惶的原因，是老早的一位锵菜刀磨剪子的老头走街串巷传来的话，说“吃点吧，喝点吧，八月十五看天下”。没人理解话里深藏的玄机。小孩子也只是瞎猜测，又是要地震吧。
　　 地震是什么？是不是家和学校会一下子就掉进地底下的窟窿里去了呢？那块儿可是十八层地狱阎罗王家的地盘啊。
　　 那一夜大家饱饱的吃了一顿从小队里挖来的羊肉份子。我手里握着父母分给的两个月饼，早早的走出家门，来到院子前面的一块石坝上，心里想，就是地震了，脚下的大石坝也不会那么容易破的，兴许大石头还会把小鬼们的脑壳都砸碎。
　　 那晚，没有人敢睡。左邻右舍的，有的拿了板凳有的拿了半截草席来到石坝上，小孩子们仰面躺着看着深邃的天空，叽叽喳喳着指点月亮上哪个地方才更像嫦娥玉兔的耳朵，更像吴刚的药杵和八月开花的桂树……大人们聊完了家长里短，又唱起了所有会唱的老歌。“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主席思想。”然后开始讨论着一种叫做“小孩子语”的机密。“小孩子语，实难熬，蚂蚁过河踩断桥，东西路，南北走，听着庄里人咬狗，拿起狗来打砖头，砖头咬了狗的手……”可是，凡人怎么能揣么的透？
　　 夜渐深了，人们在静静里等待着，似乎会有那么一个时刻就要到来，仿佛有什么就要发生。而我期盼着把时间快点熬过去。度过子夜，那句“八月十五看天下”也许就过时了，等过了黎明时分，什么祸事也许都能过去，什么事情也许都会好起来。
　　 鸡叫三遍，星座西沉。
　　 天要亮了，大家扶老抱小的回家睡觉了。
　　 结果，那个夜晚什么都没发生。
　　 而我一直清楚地记着那一晚上的月亮，大而明亮。
　　 后来再去上学，就听到了毛主席逝世了的消息。头发花白的老书记接听了公社打来的电话，手里的黑色摇把子电话听筒还没放下，就鼻涕眼泪一齐下，身子一下子瘫成了一堆泥。
　　 那是1976年9月9日0时10分，星期四，农历八月十六，丙辰龙年丁酉月甲子日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