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淖深处有人家

摘要：《大淖纪事》就是这种美的极致，人性的极致，它如一支优美的牧歌，一朵洁净的山花，一挂反射着丝丝光彩的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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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里有一片湖，偏不叫湖，叫淖。一片无边的水，长着无边的芦草，苇花白的时候就漫空飞起，罩着人家的房屋。
　　 大淖的两边，有人家，有厂房，有晒干的牛粪巴巴，还有个轮船公司，不过，已经不办了。码头一座木房子空静静的，晴日中，有群小孩在这儿弄棒玩耍，耍累了，就对着水射尿，嘻嘻哈哈，比谁射的远。远处水面，有小船划过，一浆一船一人，船上是割下的芦草，苫草房，或做柴烧饭。远处，有炊烟升起；有人用竹匾挑了才出壳的小鸡小鸭去卖。
　　 当然，这儿还有锡匠，还有挑夫挑妇。
　　 十一子是个锡匠，巧云是个挑妇，他们是汪曾祺先生《大淖纪事》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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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先生的文章，我是近几年接触的。首先看到的是《受戒》，一刹那间，就被文字里特有的韵味击中了。
　　 我读过周作人的散文，平淡净白的文字，不瘟不火的描述，蕴藏着一种巨大的静，让你身入其中，不知不觉一身轻白，仿佛背手行走于后院树荫下，看山花自开，听山鸟自鸣，轻松悠闲。
　　 我一直以为，此种文笔，只适宜于写散文，抒写心灵，是不宜于写小说的。现代小说，动辄城砖厚，故事情节离奇古怪，叙述手法匪夷所思，语言啰嗦，让人看之再三，不知所云。我无论如何没想到，小说可以用如此轻淡的笔法，空灵的文字，刻画出一幅水墨画般的意境。
　　 《受戒》是我一个下午读完的。
　　 读完《受戒》，意犹未尽，我去了小城书店，卖了几本汪曾祺先生的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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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说，汪曾祺先生是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我说，老先生是最后一个美文作家。那可是真是美文呐：他的语言是出水荷花，沾露带香，不着一丝人间烟尘味，仿佛古诗词中提炼出来的，可又浑然不着一丝痕迹。他的叙述总是不急不迫，如一乡下老农手拿蕉扇，院中闲步一般。文中意境，总是那么静，那么净，如倪云林的山水风景画。
　　 只不过，倪云林的画是死的，老先生的是活的。在他的文章中，有人唱歌，有人骂笑话，当然，也有人恋爱，有人在月夜敲人门扉，有人在船上喁喁情话。
　　 这些，在《大淖纪事》中，更是组成一副绝美的风俗画，十一子和巧云就生活在这幅风俗画中，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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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子是个小锡匠，不是大淖人，是远处来的，随着叔叔老锡匠，还有其他锡匠来到这儿，以给人打锡器谋生。他们晴日中忙碌，雨天时就练武，或者唱戏，引来一群一群的人看，其中多是小媳妇大姑娘。
　　 她们来看戏，也来看十一子。
　　 十一子帅气，高大，歌唱得好，做人也硬气。他一笑，一片阳光飞上眉宇，也飞在了女孩们的心中。
　　 而他的心中有一个人，就是巧云。
　　 巧云娘在巧云很小时就扔下她走了，她爹又摔坏了腰。花朵一样的巧云，靠做手工活儿支撑一家的生活。一次，她洗衣落水，被十一子救起。两个年轻人，一朵爱情花就开了，却遭到一个地痞的摧残。
　　 这个地痞，就是刘号长。
　　 刘号长仗着是保安队的人，有几个钱，有一帮兄弟，专干敲门打户的事。一晚，趁巧云睡着，撬开巧云的门，占有了她。为了达到长期占有巧云的目的，他带着一帮兄弟打伤十一子。这个地痞，终于惹来众怒，大家在老锡匠的带领，举行示威活动。
　　 最终，刘号长认错，滚蛋。
　　 故事结局，皆大欢喜，巧云将十一子接进自己家，用心呵护着身受重伤的十一子。
　　 结局，又是沉重的，为了生活，巧云当起挑妇，一个弱女子干起男人干的活。她挑着担子想，十一子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吧？会。当然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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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这篇万字小说，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拿着一本书，看着这篇汪氏代表作。
　　 我看得很慢，看看又放下。
　　 好小说如人参果，得像悟空沙僧的吃法，慢慢来，一小口一小口品咂，千万别如八戒一样，一口囫囵下去，什么味也尝不出，有点暴殄天物。
　　 读完《大淖纪事》，我闭上眼，沉默着，仿佛还走在大淖中。我的耳边，还有小孩们拿着扒子扒草的笑声，还有女人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我的脑中，还有巧云织席的样子，还有巧云洗衣落水时“哎呀”的惊叫声。
　　 甚至，我能听到巧云在十一子受伤时流泪询问的声音：“他们打你，你只要说不再进我家的门，就不打你了，你就不会吃这样大的苦了。你为什么不说？”
　　 一时，我眼睛涩涩的，为那个时代人的命运而难受，同时，又为他们执着的爱而感动。这儿有地痞，有流氓，但更多的是美，是好。这种人性的美好，纯洁如露，洁白如霜，让人不忍玷污。如果说，沈从文《边城》是这种人性美的序曲，那么，他学生汪曾祺更使得这种美得以继续，并在《大淖纪事》中走向完满。
　　 《边城》是一轮人性之月，高悬于文学天空。
　　 《大淖纪事》更是一轮美学之月，高挂于文学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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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下午，读完《大淖纪事》，我才知道，文学中竟然有这样一种优美的叙述，一个个文字都仿佛有了灵魂，都知道说话。我这才知道，小说，不只是在风起云涌中见人性，在田园牧歌中，也能显现人的灵魂。
　　 汪曾祺说，我写的是美，是健康的人性。
　　 《大淖纪事》就是这种美的极致，人性的极致，它如一支优美的牧歌，一朵洁净的山花，一挂反射着丝丝光彩的溪流。
　　 读《大淖纪事》，让你一颗心都是美的。
　　 读《大淖纪事》，我们会明白自己走入红尘究竟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