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溪野趣

车停泊在杭州西溪湿地的门口，我团抵达目的地时正是午后日斜。我一行人沿一曲条石与鹅卵石铺设的竹篱小径，步入渺无尘烟的隐逸之地。开场的情境亦未见俗尘的喧嚣，也未曾见过人迹罕至的西溪野趣。诸位的猎奇心些许在短促中略显急了些，胡导多次安慰队员且稍安勿躁，万物静观皆自得。时值盛夏，诸位在谈笑间，就可听到有如精灵似的响动，翠竹蘸珠，摇曳如云的竹影仿佛风动时的温存一现，入画亦如梦。我只顾仰脸观竹，却忘记我的脚下同一团人有所小恙，鞋跟的超高使我的步伐细碎且虚空，像置身于云竹缥缈处，悠悠复悠悠，若突发一场微乎其微的撞击，我随时可以跌入险境。
　　 我深深浅浅地跟住团队的踪迹奋勇直追，额上的细珠落入泛白的帕子上，全都是防晒白霜，污迹斑斑。这时，人间净土的大屏被知了清脆的悲鸣徐徐拉开，使人不禁产生一种惆怅。我想是蝉儿在诉说这炎炎夏日的郁闷吧，旋律似有些许的狂躁。我为之一颤，难不成是这隐居林间的知了免费演奏班得瑞的小曲儿？听也罢，看也罢，我想若荇上野渡时，我的铺陈将如何屏蔽那款低迥的乡音，去抵达行吟高雅的曲调深处？一切姑且无解。
　　 我方一行人在电影《非诚勿扰》的拍摄基地稍事歇歇，顿足片刻才绕过影棚支架，令择一条幽径直抵西溪行船的渡口。我以为漫画一般的摇橹小船，三两人酌酒一杯，悠哉悠哉地在水云间畅谈天下之大事。利比亚的硝烟持续不散，无休止的钓鱼岛争端，跃跃欲试的南海观摩之战，无处不在的各部挑衅，惹天下人之盛怒；还有那些麻木不仁者浑然不知大自然无价之珍，仍旧无休止地挥霍，撕咬与吞并，垃圾与污尘将慢慢吞噬着大自然的杰作，像杭州西溪湿地这等一曲溪流一曲烟的野外桃源，早已由历史上的60缩为10，公里指数相差甚远，生态环境形势严峻，我们的主保护了今昔的西溪湿地原貌，还真是下了一番苦功和人力了。
　　 我们来这儿正是江南最热的节气，踏上游船，临窗观景，这才方觉湾口有风，风很细，葱郁的绿意斜透着闲云野鹤的味儿，渡船一再泛起微凉的细浪，使我们一下子跌入梦中的娜鲁湾。胡导解释说这道湾口形状像鸭脖子，再次有成群结队的野鸭在此聚堆觅食，因此得名为鸭子湾。团里一童失声惊呼，立时中断胡导精彩的演讲，诸位的视线顺应小顽童的指尖望去。哦，原来这顽童是大连海派的后代，只见过渤海的鸥儿，却初次看到江南西溪的野鸭儿。我也瞬时瞭望着，小小的躯，灰褐色的小杂毛，一副骨瘦如柴的受气包，怎么可能在弱肉强食的野溪中存活呢！我不由地为这枚惹人疼的小兽无止忧心。我想着想着，从茵茵的蒲草荡漾中游现出三两只野鸭儿，仿佛蜉蝣一般，在溪流中悠闲自得。
　　 专家阁下为西溪湿地总结出四个精辟的字，野、冷、淡、雅，用人间净土来形容它的情境和气息，最恰当的走笔了。我没见过西溪的冷，却也感受到野生态的冷清，静寂，我团一行人临窗寻望，曲折的溪水支流把我们带入幽意存焉的蒹葭深处。东北人不知生长在江南的植被是些什么名儿，胡导也未能叫出草儿们的芳名，菖蒲、慈姑、梭鱼草挺水而生之外，其余那些野荡中的芦苇、香蒲和绿莲我们都认得，一叶孤舟行在绿野仙踪之间，莫不说是前来沾点一脉水韵的灵气，就是赏这些玲珑有致的仙草，也觉得有趣够味儿。
　　 迎面驶来一艘行船，两船溅起的碧浪随意交错，我一下分不清是置身于亚马逊河，还是迷失在一片辽阔的绿洲，总之，目之所及的是大洲将水域挤成了小溪，小溪又在沼泽地上划出几道绿洲，水洲贯穿着池塘，池塘串着溪流，阴湿的沼泽平铺直叙，无规则地深入蜿蜒一般的洞穴，葱茏的水草肆无忌惮地蔓延着，与夹岸相迎的树影相互帮衬，让零零星星的水阁屋顶或隐或现地点缀其间。行到深处，几座粗糙的小桥连接彼此，和粗枝大叶浑然为伴，让我又一下坠入尚未雕琢的原始林间。
　　 我依舷凝神，不说话，旁人也没出声，怕恼人的杂音搅浑了西溪的风，风更细了，仿佛听不到有风，但一定是风声惊动了水鸟扑哧一下飞走。就在这迅忽间，我与西溪亲昵相拥，之前冷清的心情，瞬间充盈得满满，于让人开始放纵地吸吮野外的琼汁玉液。
　　 几乎穷尽了90分钟的小舟戏水的时光，西溪的水仍然无尽头，好像我们根本没行多远的水路，就在预设的时间内戛然而止。我拨动一手溪水，拂拭一下飘在唇际上的发丝，这一下缥缈的美居然定格在旁人的影像之中。事实上，一位东北女人淌过一湾西溪支流的水，就像一次人生轮回，将尘心涤净去污，过程其实就这么简单，简单得让人想不出有何意思，但深究其因却意义深邃。当一切归于平静，一种复燃传遍全身各部，这又是另一种情境的开端。
　　 先前行在碧波之颠，猎获一抹幽寂的野味儿，闻到了一股仙草的冷香，心境极爽。现在踏向通幽小径，很想体验一回郁达夫阁下偶遇的《西溪的晴雨》。因天热的缘故，期待落雨，可这雨怕是耽搁我们的行程，另外散文家周晓枫先生说天下雨是老天爷在射精，其周美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吓人一跳，真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架势。要我看，全球各处水灾泛滥，这雨还是省省吧，免得让天老爷累着。
　　 我团行一段路，忽见一桥，桥下沉鱼万点，桥上石栏全无，桥面两头凸，中间缺，像故弄玄虚似的，又沽名钓誉般的。古人有此举，些许是谢绝不速之客不请自来的侵扰，刻意在溪坝边沿虚设一例陷阱吧！胡导见诸位百般诧异，也没解释历史真相，只让队员小心谨慎，西溪的拱桥大抵都一个样儿，别走着走着就掉下去了，别看着看着人也没了。逗弄得旁人忽地一笑。我莫名地想到两段绝妙的句子，是侃得有味儿的一名作家达人作的。“走着走着就散了，回忆都淡了；看着看着就累了，星光也暗了；听着听着就醒了，开始埋怨了；回头发现你不见了，忽然我乱了。”上头的男女情事一说虽与西溪无关，但慕名发觉此地果然淡而有味儿，难怪专家阁下用“淡”来诠释它的味儿，雕栏玉砌应犹在，西溪只踪迹若干，而雕饰皆无，纯天然的迹象。严肃地说，杭州西溪出名比西湖早，莫不说洪氏家族自古在西溪一带称作“钱塘望族和洪氏文化”，就是康熙爷当年抛去宫城的粉饰，游历西溪湿地时，一吐“十里清溪曲，修篁入望森。”而大快。余华、吴山明、麦家、崔巍等当下名家同样借原有的名声，好心替这块稀罕的人间净土抛砖引玉，吸八方鸿儒在此栖息野渡。
　　 西溪湿地之大，岂是我们视野之内可以收拢的范围？由于时间紧迫，我团一行人只能与那一幕三区一廊三带的布局景观失之交臂，转而向外围的必经之路前行。比如错失了的烟水鱼庄、西溪水阁，再比如梅竹山庄、西溪草堂等名胜古迹，我们都是从胡导介绍得知的，真要是去那儿逗留聚居，得需离弃团游的限制，另邀三两同道中人风餐露宿，看清风云淡，观日落月升；或是登高望台观飞鸟，花丛相伴好野餐；或是踏西溪水岸，赏莲滩鹭影，采红柿万株；再则独钓寒江雪，齐品西溪大碗茶。
　　 据说，西溪又是人文梵隐的圣地。每况秋分，苇荡连绵，芦花飞舞。若有香客乘船近几里处，忽有几点水阁飞檐斜出芦苇丛生处，依稀可见，孤独无依。胡晨说有一梵隐小筑藏于芦洲之间，名为秋雪庵，位居西溪湿地核心地界，隐于孤岛，碧水环绕，周围高芦纵生，似遮掩人迹的香主之地。有史料记载，智一禅师借此茅庵静心修学，潜心诵经，独有隔世归隐的高士而闻名八方。我亦能推想出，皎洁如洒的明月下，意念清朗，清风徐来，心境荡然，随四季更迭，看野荡青黄，弥漫千顷，我心已何求？佛曰：“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人与人争，与自然争，最终真空，非空、非非空，空无所空，空无一物，到头来仍然是青山不老，绿水长流。而人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变数，时光飞逝，容颜已老，一切灰飞烟灭，可为与不可为区别何在？禅悟最高境界当如此，西溪的隐逸之处也该如此。
　　 我和着疏密有致的西风，且听且吟且赏。西风依旧很细很细，行于野地，极目远眺，见得风动花飞，野趣横生，却没了万顷葱绿一溪水。我这一下仿佛堕于瑶台花间，或浮于水面，与浩淼烟波相映迷离，仿若天外。先前的一块云淡天高的净土，一处怡然自得的水泽……顷刻间，一切走失了。
　　 尽如人意的冥想中，我误把江南西溪湿地当是一场梦幻仙境，源于原始自然的一方净土做了我自修的经殿，不寄征未来，不计延误一生，只为触摸我的灵魂而在此自我超度。佛曰：“一花一天堂，一草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我接下句说：“一土一如来，一方一净土，一笑一尘缘。”忽地，我闻到一股缭绕的香雾，再转而细听，从悠悠禅庵中传来一语诵经的真谛。顿时，经络通畅，一切都已尽然开释。
　　 我团一行人步履轻盈，陆续走出西溪国家湿地公园门口，一切有赖于偶然的不舍，都在不一样的感受中露出意犹未尽的神情。我如梦初醒，那个时候已近黄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