孬官——梁山英雄走向反抗道路的典型环境
作者: 黄河入海
时间: 2013-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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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以前看《水浒》有个疑惑,就是《水浒》本来写起义英雄,却在开篇先把高俅这个孬官抬了起来,并且把他作为贯穿始终的一个人物。后来掌握了长篇小说创作的规律,才发
摘要:水浒传思想内涵分析
以前看《水浒》有个疑惑,就是《水浒》本来写起义英雄,却在开篇先把高俅这个孬官抬了起来,并且把他作为贯穿始终的一个人物。后来掌握了长篇小说创作的规律,才发现高俅作为梁山英雄的对立面,是梁山英雄走向反抗道路的重要环境,对高俅之类孬官的描写,提示了梁山英雄起义的必然性和正义性。金圣叹就说过:“开书未写一百八人,而先写高俅者,盖不写高俅,便写一百八人,则乱自下生也;不写一百八人,先写高俅,则是乱自上作也”。如果没有对这类反面人物的刻划,《水浒传》就不成熟,就没有现在这样典型。其实,高俅只是大大小小孬官中的一个代表,是典型中的典型,除高俅之外,还有许多这样的孬官。毛主席说“水浒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笔者理解,此处的贪官,就其外延来讲,应当是广义的。如果从狭义的角度讲,在《水浒传》里出现的,有搜刮民脂民膏的脏官,有打击迫害英雄才人的恶官,有欺上瞒下的奸官,有贪得无行的狗官,有枉法欺民的烂官。为了便于指称,我聊将这些人称之为“孬官”。这些人,代表的是邪恶,是黑暗,是腐朽,是没落,是社会的倒退。从这些人身上,体现出不少深刻的社会内容。
首先是小人能当道。高俅,本来是浮浪子弟,从小不务正义,浸淫于下九流之中,又有作奸犯科的历史,只是后来遇到大赦才解除发配得以回到东京。这种人,本为平民百姓所不齿,更为纯正官风所不容。但,当时的官风并不纯正。恰恰是这样一个下三滥,既没有正义,也不懂军事,却靠着伺候巴结赵佶,当上了太尉,成了掌握军国大权的人物。此等人骨子里的坏,总会利用各种途径显现出来,影响到各级各部门的官风。他们是靠攀附上来的,一心想着攀附就可以了,根本不会想如何为国效力为民作主,只要对他们有利,什么样的坏事都能干得出,什么样的笑话都会出现。有这类人物当道,官风哪会不坏!
官,是政权的组织细胞。由于政治在人类社会产生、发展和延续中的重要作用,决定了整个社会对“官”的期望值很高。“官”,不仅要在治理国家方面有很高的才能,而且要在社会道德方面有很高的声望。只有这样,社会风气才能纯正。这就要求,“官”在世人眼里,必须首先是个好人,以利于上行下效。尤其是在中国,千百年来,遵从儒家思想,更注意“官德”的锻造,要求各级官员不仅在政治上,而且在思想上、伦理上都为社会作榜样,政治与德治合二为一。但是,这样的要求,只有在“盛世”能够较多实现,在末世、乱世就不行了。在《水浒传》描写的社会历史环境中,就反了过来,坏人也能得道,恶人也能为官,好人善人还要受坏人恶人的气。在这样的环境中,有英雄被逼起来反抗,这是必然的。
其次是仗势就欺人。高俅当了太尉以后,气焰很盛。只因军官王进的父亲曾将其一棍打下,高俅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挟嫌报复,迫害得王进远走延安府。高俅这个小人,在皇上面前因当狗而得势,得逞后就想反过本来,要部下们也象他那样当狗。于是,他要众人围着转,时刻侍候着他,看他的脸色行事。他要形成“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局面,因为他的心思没有放在为国立功上,所以他不用“玩活”,只搞权谋就行。至于英雄们思虑的边庭抗敌,他并不放在心上,所以,他不需要重用那些能“玩活”的英才,只要有愿意在他面前当儿子充孙子的小人就行了。如此一来,英雄立足有虞,报国无门,只能是象王进、杨志那样走的走,逃的逃,象林冲这样被迫害发配充军。也正是这样,导致北宋末年百废出现,国力日弱,别说开疆复土战胜金兵,就连梁山义军这样规模不算大的队伍,几十万官军都打不过!
其三是私情能纵奸。高俅之类的恶官,不是用国家的权力为国办事,为民谋福,而是把公权用来护私弄奸。高衙内,如果生在高尚之家,绝不会作出调戏林娘子的举动来。他之所以这样,与高俅的家风是密切相连的。一般来讲,好官,对亲属和身边工作人员,都应当严格要求。像高俅这样的孬官,不管他口中如何说得冠冕堂皇,做事总归是小人气象。知道高衙内做出那种荒淫无耻的事,他不只不斥责不管束,反而为了成全这个“干儿子”的无耻欲望,纵恿陆谦、富安等人迫害林冲。在高俅那里,你林冲这样的技术军官算什么,你的声誉、生活甚至生命,远远没有那个无恶不作的干儿子的荒淫想法重要。在这个问题上,高俅之类的丑恶嘴脸充分暴露无遗。
其四是恶风出坏人。在高俅等六贼当权的年代,风气是那样的坏,这就使得小人更猖狂,好人也变坏。因为没人重视功名,没人赏识英才,只有学坏才能得志,只有缺德才能高升。你在边庭上出生入死搏杀一年,还不如攀附小人为高官儿子出一个小小的馊主意呢!如此一来,导致许多人受风气影响,放弃了道德追求,灵魂扭曲,走入缺德小人的行列。比如陆谦,与林冲同在军中供职,又从小在一起长大,是林冲特别要好的朋友,本应处处帮助林冲才是。但,他为了巴结高俅,却主动走向林冲的对立面,处心积虑地帮助高俅迫害林冲,最后还亲自到沧州草料场放火图谋烧死林冲。值得注意的是,好多事,本不是高俅父子先提出来的,而是陆谦主动出谋。很明显,陆谦是用迫害好朋友,来向高官献媚,博高俅一笑。说到此,我们更加清楚地看到,在水浒所描写的那个时代,人心是如此险恶。媚权害友的陆谦、富安之流,与仗义出手的鲁智深、石秀等人相比,一类是狗屎,一类是黄金。这样比来,梁山好汉的正义与忠诚,全出来了。
其五是劣吏思枉法。在中国古代,北宋的法律体系是最为完备的。但在《水浒传》中我们看到的,却有很多有法不依,循私枉法的情况,各级司法官吏总是在法律的执行中想方设法钻法律的空子。无论哪个岗位上的人,有什么权就弄什么权。在水浒故事中,你随处可以看到,许多司法过程都需要使钱。发配途中,你必须给押送人员钱,好让这些人不在路上难为你。刚到牢里,你要用钱孝敬管牢的各种人员,否则,有你受的苦,首先是那顿杀威棒就免不了。有些案件,因为照顾各种关系,死的能判活了,重的能说轻了。由于西门庆在当地的权势以及与官吏们的关系,连知县都有意为他开脱。“官府不行公权事,民间自报私户仇”。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武松才气不过,自己斗杀了西门庆。在这样的情形下,老百姓对官府的政治、法律、思想的依赖弱了,没了,他们不得不向内心发展,希望有鲁智深、武松这样的英雄能保护自己。水浒英雄的故事之所以被人民群众广为称赞,给这一点有很大关系。这里特别指出的是,有些司法官吏,本当模范守法,依法办事,但在私人和家族利益涉法时,往往循私枉法,弄权害人。解珍、解宝的事例就比较典型:毛太公的女婿王正使坏害人。王正本是六案孔目,大概相当于后来的检察人员吧,在道义和法律面前,他不秉正义的律例,却按照毛太公的意思,指使管牢人员将解珍解宝:“一发斩草除根,萌芽不发”,如果不是乐和及时报告孙立孙新顾大嫂相救,那性命早就没了。
六是豪强仗官恶。一些地方豪强,倚仗与孬官的关系,横行乡里。他们给官吏行贿结党,官靠痞肥,痞靠官霸。在老姓眼里,他们有钱有势,惹不得。正是有这样的背景,这些地痞恶霸,为所欲为,压地占房,欺男霸女。比如蒋门神强占快活林酒店,镇关西欺负金氏父女,毛太公陷害解珍解宝,西门庆勾搭潘金莲毒杀武大郎。这些事虽然发生在民间,直接出面的不是“官”,但与“官”有牵连。官府不但没有教育管理好他们,反而有不少的孬官助长他们、利用他们、勾结他们、成全他们。官风没有正确引导民风,反而与民间恶风互相助势,形成弥漫整个社会的污浊风气。如此一分析,梁山英雄的起义,不仅在政治上对北宋政权是个打击,在社会文化上,也有其重要的进步意义。
《水浒传》通过塑造英雄人物,呼唤公平正义,憧憬理想社会
笔者对《水浒传》主题,持“正气论”。
所谓“正气论”,就是认为水浒人物和水浒故事,体现了千百年来人们对“社会正义”的渴望与呼唤。我的观点,从“忠义论”的基础上扩展而来。我认为,作者对正气的追求和叙写,投射在《水浒传》描写的具体历史背景上,就是“忠义”。但,“正气论”远非“忠义”二字所能涵盖,比“忠义”宽得多,也高得多。
在人类进入阶级社会以后,在国家这种社会组织形式存在的全过程,都存在着公与私的斗争。这种“公”与“私”斗争,是阶级社会带有根本性的思想命题。没有公,社会就立不起来,就没有秩序可言,人类就会走向灾难。所以,社会需要公,需要秉公办事的人。当然,在阶级社会,一个“私”字,并不全意味着“坏”。从某种意义上说,“私”是激发人们上进的不可缺少的内容。关键的问题是要公私分明,谋私要合理,小私要服从大公,个人要服从社会。只有这样,社会才公正,正气才伸张。在公与私之间做得恰到好处,符合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要求的,就是正义的。反之,因私害公,为个人利益损坏社会的、他人的利益,就是非正义的。
正气,人间正道,代表着人类对良好社会秩序和理想人文环境的追求,是人类社会存在和发展的必然要求。这正气,用孙中山先生的话说,就是“天下为公”;用儒家的说法,就是“仁、义、礼、智、信”;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大公无私,就是执政为民。千百年来,无数仁人志士,循着这条路坚定地走过来,以正义的脊梁支撑起社会的骨架,为人类的进步与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尧、舜、禹、汤、岳飞、文天祥等等,无数圣君忠臣良将,一心为公,为国为民,代表着正义的力量,为千千万万人所称颂。但是,公与私总在斗争,也正是在这样的斗争中,分出了优劣。就是有那么一些人,如夏桀、殷纣、周幽、隋炀、秦桧、严嵩等等,以权谋私,结党乱国,祸国殃民,他们代表着邪恶的力量。在北宋末年这个特定的时代,以赵佶、蔡京、童贯、高俅等人为代表的昏君奸臣,就是邪气的代表。他们贪图享乐,不恤民瘼,搜刮民脂民膏,搞得民怨沸腾。他们拉拢亲信,铲除异己,逼得英雄无路。他们专权误国,昏庸无能。在这样的历史条件下,正义就到了以宋江为代表的英雄好汉这边。英雄们群起反抗,替天行道,就带有正义的性质,就是合理的了。笔者认为,《水浒传》的作者,应当带有这样的思维,才站在起义者的角度,去表现和歌颂这些英雄的行为。
正义与邪恶,并不是以身份划分的。从历史上看,统治者由于负有管理国家的使命,处于权威的地位,应当更多地主持正义,维护好社会秩序。如果他们这样想,也这样做,他们就代表了正义。社会下层的人虽然地位低,也总是期望社会安定与和谐,他们多数也是主张正义的。但是,官场也有败类,民间也有坏人。民间的坏人,违背人伦常理,被人们不齿。官府的奸臣贪官,做尽坏事,比民间的坏人危害更大。当统治阶级中贤明人士多,风气比较正的时候,这既定的秩序是应当维护的,只有这样,才符合国家和广大群众的利益。当统治阶级中奸臣当道,风气坏到不可收拾的时候,被统治者起来反抗他们,就代表了正义的力量。商汤伐夏,周武伐商,一次次农民起义反抗封建统治,就有其合理性了。结合《水浒传》所描写的社会历史条件可知,在那样黑暗的年代,宋廷代表的是邪恶,水浒好汉代表的才是正义。
施耐庵应当带有这样的思路:奸臣当道,社会正义失去,统治阶级内部已经解决不了问题,只有在水浒英雄那里可以找到正义的寄托。但,这起义后来失败了。宋江投降后,那些将领死的死,散得散,最终也没能解决问题。正因为如此,北宋没救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金人南侵,王朝灭亡。《水浒传》的作者,何尝不是在为大宋总结教训,何尝不是通过水浒故事呼唤普遍意义上的公正和正义,何尝不是在渴望实现正义昭然的理想社会,何尝不是因为贪官污吏把国家拉向败亡而发出一串长长的叹息!
正因为这样,施氏才处处站在宋江起义的立场上描叙,把褒扬的词句都用在水浒英雄身上,把贬损的词句都用在官府和恶吏身上。《水浒传》120回本的引言,自宋太祖立国开始一路写来,夸那些君主和贤臣。尤其是写仁宗朝:两个贤臣辅佐皇帝,“那时天下太平,五谷丰登,万民乐业,夜不闭户”。这分明是将作者心目中前代的“治”,与徽宗朝的“乱”做一对比,由此可以看出作者呼唤正气的用心。因为水浒写的对象是“盗寇”,这在封建时代很难站得住脚,所以作者就千方百计地突出“忠义”二字。
如果我们的视野再开阔些,从产生于南宋时期、被称为《水浒传》蓝本的《大宋宣和遗事》上看,这一点更加显明。《大宋宣和遗事》就是从三皇圣贤时代写起,写历代贤君忠臣,也历数各代奸臣,然后写到宋徽宗这一朝,突出写宋江起义,写徽宗宠幸李师师,一直写到金兵灭了北宋。这样的框架,谁能不说是替统治者总结教训,为社会呼唤正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