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来之,则安之
作者: 晓扇
时间: 2016-04-27
阅读: 139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既来之,则安之 去那小城的师范专科学校报到那天,是哥哥送的。 先坐火车,然后再转乘汽车,直到夜幕降临,才到达小城内。出了汽车站,两人都饿了。见路
摘要:来到了那个南方小城,开始了师专生活。两年里,在教过我的老师中,最喜欢的是尤教授。
一、既来之,则安之
去那小城的师范专科学校报到那天,是哥哥送的。
先坐火车,然后再转乘汽车,直到夜幕降临,才到达小城内。出了汽车站,两人都饿了。见路旁有卖面条的小摊,哥哥就问:“面条怎么卖的?”摊主答:“两个钱一碗,老价钱。”乍一听此地人讲话,我们没太听懂,又问了几遍,才知道摊主说的是“两毛钱一碗”。
要了两碗面,吃了。吃面条的时候,我们俩把那一小瓶辣椒几乎全倒进了碗里,摊主很是心疼,不住地看我们。哥哥小声说:“南方人都不能吃辣。”
简单打发了晚饭,然后向摊主问了学校的方位,便往学校走去。
因为是天黑,到学校后,迎接新生的说,先去宿舍休息,第二天早上再履行报到手续。我们只得先去指定的宿舍,找个床位,铺下席子,摊开铺盖,睡觉。
躺着时,我和哥哥都默不作声,可同宿舍的几个人,却在不住地交谈。他们似乎都对考取的这个学校不太满意,有的说自己高考发挥失常,不然怎会进到这个破学校,有的说自己报志愿时太随意,所以就被这学校录取了。听他们的语气,满意的似乎没有。
当宿舍里安静下来的时候,我听到室外有笛声传来,算不上宛转悠扬,也还好听。我想,到底是高校,晚间学生竟然可以玩乐器,上中学时,那是万万不可的。那笛声忽远忽近地飘着,我闭上眼,想象着宿舍楼前面,一定有一个很大的月牙形池塘,池塘边有垂柳,水中间有假山,那风景一定是不错的。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站在宿舍窗口向南一看,哎呀!哪里有什么池塘?哪里有什么垂柳和假山?宿舍前就是一片空水泥地,空地南就是一长方形洗碗池,洗碗池南边,便是一排简陋的平房。如果真的说有什么风景,那就是平房前后的那几棵笔直的水杉树了。
现实和理想之间,毕竟是有差距的。
这校园的规模真的不大,除了宿舍、实验室和图书馆,其余的就是几排平房,就如一个大点的中学校园。
一切都步入正轨后,我却并没有上了大学的感觉,要说和之前上学有什么不同,无非上课轻松了些,个人可以支配的时间,稍微多了些。
还是会经常听到同学的牢骚和抱怨,一些人总是觉得,来到这样的学校屈才了,不愿正视现实。
尽管社会上尊师重教的呼声越来越高,且新增了“教师节”这样一个节日,但在人们的潜意识里,教师的地位依然不够高。在日常人际交往中,一提到老师,很多人还会联想到“迂腐”、“穷酸”一类的词语,还会联想到没有出息的“臭老九”、“孩子王”。
为了消除新生群体中的不良情绪,增加大家对学校的信心,校方特意召开新生专题会议,校长和相关中层干部、教授在会上历数本校的优势和成绩,要求广大新生不要纠结于学校名中的“师范”和“专科”两词,坚信“是金子就总会发光的”。之后,班主任也召开了班会,再次给我们鼓劲加油。
给我们鼓劲加油的校干和老师,他们几乎都引用了同一句话“既来之,则安之”,来就来了,就别多想了,老实待着,好好学习吧。
开会之后的当天晚上,上完晚自习后,我们刚到宿舍,整个宿舍楼却突然停电了。有同学说:“这什么烂学校,怎么说停电就停电?”另一同学说:“咱们抗议吧?”问:“怎么抗议?”答曰:“齐声喊来电。”意见统一后,大家便一齐高声叫喊:“来电,来电,来电……”接着,邻宿舍也跟着喊起来,最后,整个宿舍楼的同学都喊了起来,有的喊得荒腔走调,有的还用方言骂娘……直至惊动系领导。
看来,已“来之”的新生,还没有真正的“安”下来。
二、高高山上一棵槐
他在黑板上写字,我才注意到他的右手:戴着薄的白手套,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粉笔写字,其余的三个手指都没有了,手套便耷拉着。那白手套一直很白,或许他每天都换吧。
问学长:“他的右手为什么是残疾的?”答案是:文革中受迫害,在劳改农场用铡刀铡草时,一不小心铡了右手,被切掉了三个手指头。
再上他的课时,他一写字,我就想象他残手的样子,觉得上天对他很不公平。他课讲得真好,人也好,一直笑着,从不对学生生气。
他就是尤教授,著名的楚辞神话领域的研究专家,教我们古代文学。
右手总是戴着手套,我想他可能觉得,残缺的手掌畸形且不美观,会让学生看到后不舒服,也许是那伤残处,是那段不堪岁月,留给他的痛苦印记,他不想直视。
他的字写得很不好看,那些板书的笔画,都是弯弯扭扭的,像初学写字的小孩子的字体。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对他的尊敬和喜爱。
记得在学到诗经里的比兴手法时,他举了一个例子:“高高山上一棵槐,我问哥哥从哪里来?”
他用抑扬顿挫的语调,把这句话说出时,我们都笑了。他说:“山上的槐树与哥哥从哪里来,有什么关系呢?没有关系,但写诗的人第一句写槐,就是为了引出第二句,这就是‘兴’”。
他能把课上得妙趣横生,让学生欲罢不能,我觉得,主要是因他的专业功底非常扎实且知识渊博,有很高的语言表达技巧,对人真诚,不高傲,不做作。
上其他老师的课,我们多少都有逃课的,但尤教授的课,从来没有。
因为学术成就突出,他还应邀赴美讲学。回校后,学校还在橱窗里,展出了他的美国之心的图片。我记得有一张是几个美国女学生,在草坪上将他托起来,托与被托者都笑得很灿烂。他的右手搭在一女生的肩膀上,依然戴着白手套。
刚认识尤教授时,他才刚刚结婚,一婚还是二婚不得而知。他妻子好像在市内的某个工厂上班,我也只见过两三次。
大约半年后,他们的儿子便出生了。尤教授有次在课堂提过他的儿子,他说他给儿子取名叫“老虎”。老年得子,他自然是抑制不住的高兴。说到儿子,他乐得眼睛都眯缝上了。
没课时,尤教授总爱去学校的图书室,借书或查资料。那天,我也去图书馆,在书架之间,正巧遇到了尤教授一家三口,他在书架前翻书,他的妻子则抱着他们的儿子,站在他身边。我跟尤教授打了个招呼,他就微笑着回应,说了两个“好”,又说了一句:“趁上学就应该多读点书,有好处!”我看到他的儿子胖乎乎的,挺可爱,就喊了声:“老虎。”尤教授听我喊“老虎”,便“呵呵”笑了起来,说:“对,老虎,小老虎!”他的妻子也笑着,一脸的幸福。
尤教授学问那么高,人又那么好,可我那时跟他上课,竟只是图个有趣,从未向他请教过什么古文学方面的问题,就是有单独站在他面前的机会,也不懂讨教。记得最深的,只是那句“高高山上一棵槐,我问哥哥从哪里来”,今天想来,真是遗憾。
三、树老根多,人老话多
喜欢那个《现代汉语》老师,他课上得很从容,思路清晰,能让我们学到东西;喜欢那个《外国文学》老师,她才参加工作不久,人长得小巧可爱,言行跟我们没多大距离,她还爱讲一些有趣的外国文学故事;喜欢那个《写作》老师,他虽然上课方式不太灵活,但却是很有实力的,人也和善。当然更喜欢尤教授,这没说的。
不太喜欢那个《现代汉语》老师。他虽然上课的水平还可以,但太自负,爱吹牛,总爱在课堂上说“我最近写个东西,寄出去了”,说得次数多了,就有同学反感,在私下以嘲讽的口气说:寄就寄呗,说个什么劲的,寄的次数不少,发表了没有?向编辑部邮寄稿件谁不会啊。
不太喜欢那个《中国革命史》老师。她戴着高度近视眼镜,似乎满脸茫然,对学生毫无热情。有同学说,她大概到了更年期了。她上课基本就是重复教材内容,枯燥,机械,让人感觉到出奇的漫长。
也不喜欢那个书法老师。他原本是厨师,因为练就了一手勺子写字的本领,结果就成了学校的书法老师。他似乎很讨厌说话,也不太会说话,一到课堂,就让我们照着字帖练字。我们练字时,他就站在门口发呆,也不过来指导我们。
喜欢的课,大家就正常去上,不喜欢的,就不正常去上,甚至根本就不去上。如果老师点名,那另当别论。
除了上课之外,我们还可以去听讲座。主讲人要么是本校老师,要么是从校外请来的。我们一般都是根据讲座海报上的内容和个人兴趣,来选择是否去听某个讲座,要是学校和系里统一组织的,那就不听也得听了。
在师专两年间,我听过的讲座不超过十次。其中有一个老电影演员的讲座,内容都忘了,只记得他在开讲前自我介绍说:XX电影中的那个提马灯的老头,就是我。还有一个讲蒋介石的年轻学者,他讲的许多关于蒋介石的东西,我当时听了都觉得很新鲜,他说老蒋曾在上海滩干过“我请客,你掏钱”一类的事。尤教授在阶梯教室,开过一次讲座,当时去听的人非常多,我去的又比较晚,所以就错过了。
记忆最深的,竟然是两个我最不喜欢的讲座。
第一个是本校的一个副教授开的,那副教授除了在自己的文化专业领域有一定造诣之外,还是音乐方面的行家。那天他开的讲座,大概是教大家欣赏交响乐。而我对交响乐是一窍不通的,也是不感兴趣的,能有流行歌曲听就行了,听什么交响乐呀。看那海报时,却突然心血来潮:听了讲座,说不定就会懂交响乐了,再听就不会云里雾里了,说不定自己以后就会在交响乐的熏陶中,慢慢高雅起来。有了这个想法,就头脑一热,进了讲座现场。
进去后不一会儿,我就后悔了。讲者有心传道,我却不知所云,很快我就开始心不在焉,他说的,我根本就听不进去,他若是在“弹琴”,我则是一头“牛”。那副教授最后就用录音机放了贝多芬的《命运》,让大家一起欣赏。音乐响起后,他坐在讲台中央的沙发上,双眼微闭,两臂摊开,似乎完全进入到放松状态。听的过程中,他还不断地摇头、颔首或拨动手指,一副完全忘我而沉醉的样子。看他的表现,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真的有那么大的魔力吗?我怎么听到的只是轰响?讲座完毕后,我对自己说:到底是水平不够,欣赏不来的。
第二个讲座,是学校组织我们去听的。因为全校师生都参加,人数很多,所以讲座的地点,就定在校外的一个大礼堂。主讲的是本校的一个老教授,他曾经和尤教授一起去美国讲学,这次讲座的内容,就是他的“美国之行”。
老教授比尤教授岁数大,人长得黑矮。讲话水平要比尤教授逊色多了,他叙事还是清楚的,但语调单一,重复啰嗦,让人听了昏昏欲睡。可他偏偏在台上颠三倒四地说个没完。原以为他能带给我们来自美国的新鲜见闻,结果确实乏善可陈。听的过程中,我不断地走神,有时向天花板上看,有时向窗外看,有时就盯着前面那个女生的小辫看……我又想:怎不让尤教授来讲呢?
台下的同学们都有些坚持不住了,有的开始互相交谈说笑,有的不断地向厕所跑,有的昏昏欲睡了。老教授见此情形,也觉得有点尴尬。他喝了一口水,自嘲道:“俗话说,树老根多,人老话多,我趁这个机会多说了点,大家再坚持一会吧,很快就结束了。”他又接着讲,把时间讲得乏味而漫长。
老教授终于说完了。他的报告没有把我领到美国,却让我神游到了爪哇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