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各自韵

摘要：佛曰: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从小小一花一叶中，可看得见生命的宝相庄严。从一人一事上，可以窥得到生命的无上尊严。面对这份生命与自然的力量，我，深深敬畏！
　　 一、生命的华彩——阳光之吻
　　 隔壁的同事老陈送我一盆花，细细的红色杆儿，同样细细的翠绿的叶儿，纤纤弱弱的，很是娇柔，触目就叫人心生怜惜。问叫什么花？老陈说：我也不知道！
　　 于是我只叫它花儿。花虽无名，可开出的美丽却照样娇媚养眼，有重瓣单瓣，状如微型牡丹。且每朵色彩不同，深黄淡黄大红浅粉，芳菲一片。每次单位碰到老陈，他总满怀期盼问一句：“花儿开得怎么样？”若我回一句：“旺着呢，今天开了五六朵。”老陈的笑容里就带着无限满足，仿似自家闺女嫁到婆家，被婆家人翘着大拇指夸：“真是好媳妇，又漂亮又懂事又能干！”
　　 爱花人大抵如此吧？每朵花儿都似自己亲生女儿一般疼着，当初送我，也是被我的表象骗过了，他以为我跟他一样勤谨爱花儿，谁不想让自家闺女找个善待她的好人家呢？岂不知我只管欣赏不管侍弄，回家后往露台一摆，自此不问它的冷热饥寒。老公其实也不爱侍弄，却抵不过我的百般赖皮——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死掉吧？
　　 据说这种花喜欢阳光，于是老公每天把它放到露台外侧的平台上晒太阳，晚上再搬进来。可是有一天，天气突变，疾风暴雨之后，突然下起了密集的冰雹，打得窗玻璃劈啪作响。定睛细看，落到窗台上的白色冰雹，大的居然如龙眼一般。自小到大，本市这种天气异象并不多见的。惊讶中，风暴渐息，才突然想起我的花。冲到阳台去看，只见沿花盆一圈都已被冰雹齐齐砸断，四周皆是残肢断臂，只有花盆中间，尚残留几支叶杆，也已是遍体鳞伤，倒伏在泥土上苟延残喘！心里又疼又愧！心疼得是好好一盆花，到我手里竟落得如此惨状！惭愧的是，明天老陈如问我，我怎么回答？第二天看到老陈，我远远躲开，好像他家闺女在我手里受到虐待，我这施暴者看到人家娘家人，总是心怀鬼胎一般。
　　 中午下班，我去阳台取东西，无意间抬头，却忽然愣住：只见花盆中昨天还气息奄奄的残存几支，竟然向着窗外，努力挺直小小的身躯，贪婪的够取着每一缕阳光，枝头上，是一朵朵明媚的笑靥！忘记了我来阳台的目的，只是呆呆的望着它们，心里是满满的感动，这感觉，好熟悉！
　　 记得我搬来这个小区不久，有一天经过一家美容院门口，突然被身边一句高声语惊醒抬头，却在看到说话人之后更加吃惊：只见对面正与我擦身的一位阿姨，大约近六十岁，身高不过一米二三，两条腿罗圈的厉害，几乎成了O型，其中一条似乎更长一些，这就让她走起路来一摇一摆不能平衡。一身衣服却是干净利落得体，头发短短的烫着微卷儿，梳得一丝不乱。一张脸白白净净，眉毛是绣上去的，看眉形，应该也是有些年头了吧？两只小小金耳环随着她走路时身体的晃动，在脸庞两侧轻轻摇曳着。看见我注意到她，阿姨微微冲我笑笑，再次重复自己刚才的不满：“做一次面膜涨一次钱，真是有点不像话呢！”我才注意到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装了精美的瓶瓶罐罐，应该是化妆品，大概是刚从美容院做完美容出来吧？她努力挺直着身子，很自信的从人们面前走过，旁边的人，有的茫然走过，并未有丝毫留意，有的回过头去看，目光中，却没有半分嘲笑与同情。
　　 过了几天，晚饭后去我家附近的体育馆散步，在经过跳舞锻炼的人群时，我一眼看到了那位阿姨，她站在队伍的最前排最靠边，努力跟着节奏，非常认真的做着每一个动作。尽管她做得一丝不苟，但毕竟身体有缺陷，且四肢太短，也伸不直，因此显得有些滑稽可笑。在队伍里也非常显眼。忍不住远远站住，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我的眼角，竟微微有些润湿。
　　 有一次跟婆婆聊天，无意间提到这位阿姨，婆婆立马打开了话匣子：“她呀，还真倔！上次舞蹈队要出去比赛，队长说不让她去，怕影响队伍的整齐性，再说，领导也怕人家笑话：你们那儿没人了吗，这样的都上来了！可她说啥也不干，一次次去找，说，凭什么不让我去，我犯啥错误了？最后没办法，让她去了！”
　　 我久久没有出声。有她在，比赛结果可想而知！而我心里却有几分替那位阿姨高兴：上天不但未优待她，反倒给予了她种种磨难，让她在社会群体中形同异类。可是，她不自卑、不自弃，从未感觉自己比任何人差，她努力为自己争取应得的权力。所以，不必得奖，不必冠军，在我心里，她已经是最棒的！更开心的是，没有人打击挖苦讽刺嘲笑，而是在她多次奔走后，大家选择了向她妥协——不！不是妥协，是致敬，向阳光，向自尊，向一切昂扬向上，向那些不屈不挠的争取着热爱着光明与美好的力量！而这份力量，今天从这几支昂首挺立的小小花朵中，从那明丽鲜艳的，充满阳光的笑容里，再次让我有了强烈的感受！
　　 生命的躯体，不过就是一个个盛放灵魂的容器吧。有些光彩夺目的锦盒，或饰以美丽耀目的珍珠，或用金丝银线绣以精美图案，或材质为玉为宝，的确令人羡慕。但打开锦匣，里面的内容物却是丑陋不堪甚至惨不忍睹，令人失望透顶。而有的盒子，简陋之极，甚至被踩踏挤压变形，却也正是在变形的裂缝中，透射出美好灵魂的耀眼华彩！生命是渺小的，渺小到一场风暴可以瞬间将它摧毁。生命又是伟大的，伟大到它能以不可思议的力量，迅速重新站起，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可能，它也会努力挺直小小的身躯，去追吻那阳光的灿烂明媚，追吻那春色的明丽芬芳，并把它呈现在人们眼前，撒播在人们心头。
　　 佛曰: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从小小一花一叶中，可看得见生命的宝相庄严。从一人一事上，可以窥得到生命的无上尊严。面对这份生命与自然的力量，我，深深敬畏！
　　 明天，见到老陈，我要告诉他，你送我的花，好棒！
　　 二、浪漫的味道——花香满屋
　　 下班了，路过熟悉的鲜花店，想到花瓶里的百合已败，便折了进去。却见新进的玫瑰红彤彤华丽丽，水润欲滴，加之今天日子特殊，忍不住挑了一把。一转头，旁边一大簇玉色白花纯净素雅，又是爱不释手。满抱一怀幽香清芬，招摇穿过闹市，心中只是盛满了欢喜。
　　 一直对美丽的鲜花情有独钟，但只限于享受和欣赏别人的劳动成果，自己并不喜欢养殖。婚后两年搬进新居，一向酷爱摆花弄草的爸爸有次来我家玩，里里外外转一圈，见到处光秃秃无一点绿色生机，忍无可忍说：“到处没一点绿意，改天给你送两盆花过来吧。”
　　 彼时儿子刚出生不久，小家伙白天黑夜闹得人仰马翻，我与老公初次为人父为人母，自是手忙脚乱，加之睡眠严重不足，两人面呈菜色眼圈儿乌黑，人都养不够精神，哪儿还有心思养花？故与老公齐齐摆手：“不要不要，不会养！”爸爸初衷不改：“那送两盆最好养的珊瑚豆好了，不用打理，闲时浇点水便可，最耐活了。”拗不过爸爸好意，终有一大一小两盆珊瑚豆摆到了阳台上。绿的白的浅黄深红，一颗颗豆豆如同彩珠儿般缀在绿叶丛中，煞是好看。只是养花人太不怜香惜玉，或者说是完全不放在心上。我基本不管，老公一放十天半月，盆土干个透底儿，叶片全部无精打采的低了头。待想起来，又是一顿猛灌猛浇。一向在爸爸手里娇生惯养的宠儿，如何受得了这饥一顿饱一餐的苦楚和委屈？原本鲜灵娇艳的花儿叶儿，日渐枯黄，没几个月，便相继香消玉殒了，难怪爸爸心疼！没几天，又送过来一盆挺直碧绿的芦荟，已长得粗粗壮壮，倍儿有精神。吸取上次教训，老公这次勤谨许多，不时摆弄摆弄，浇浇水，擦擦叶，好有耐心的样子。不料一天早上，睁眼发现那株备受宠爱的芦荟，竟仆倒在盆沿上，已气绝身亡——从根上烂掉了！把这消息告诉我时，老公咧着嘴唏嘘，一副心疼不已的样子。
　　 勤也不是懒也不是，对于养花，我俩自此信心备受打击，再也提不起兴趣了。同事的妈妈，家里养了好多好多漂亮的花儿，且侍弄的一盆盆光鲜亮丽。同事常拍了照来让我们看，连最难伺候的君子兰，开的花竟也又大又艳，花瓣重重叠叠，漂亮非凡，的确给莳花者脸上挣足了面子，令人羡慕不已。想到这么娇媚迷人的花儿，如落到自己手上，便是死路一条，更是老大不忍，自此也绝了养花的念头.
　　 但对于鲜花之爱，终始未改，便改变策略，只养瓶花。温馨怡人、充满母爱意韵的康乃馨，素洁淡雅、仿似不食人间烟火的百合，活泼泼明艳艳、带给你一团温暖的太阳花，还有那脉脉深情浓烈似火的红玫瑰……花儿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便倾尽所有魅艳来回报你的期待。常会惊讶于生命的某种魔力，想不明白为什么世间会有如此美好迷人的植物，每一片花瓣怎么会知道，以何种姿势摆立最为优雅，最能让一朵花儿，以不可思议的美丽，以空前绝后的妖娆，前所未有的风姿，呈现在人的面前。更何况，每种花，各姿各态各型，却都能美到令人无语，美到令人手足无措，甚或心生怅意！
　　 一间屋子，会因为有了魅力四射、明艳夺目的花儿，而满室灿烂、四壁生辉。想想看，在你推门而入的瞬间，花儿们呵气如兰、俏语娇音、修眉俊眼、笑靥迷人，把你的家，妆衬成了兰室雅舍，一副有凤来仪、蓼汀花溆的意境，连主人，仿佛瞬间都高雅起来，风姿绰约起来，如何会心情不好呢？
　　 把日子，过成花儿一般的美丽优雅。其实，日子，本就是如同花儿一般的美丽优雅。只不过，有时感觉不到罢了！
　　 三、乡愁的滋味——小院丝雨绣桐花
　　 周末与老公去附近小山散步，越过山间蜿蜒的林荫路，不觉信步穿过一道小门，来到一处“自然村落”。此处为山的另一侧，场地空阔，因此聚集了许多外地做买卖的人在此安营扎寨，久而久之，自成一国，竟也院落重重，鸡犬相闻，充满农家气息。
　　 走至一家院墙外，忽见满地桐花，抬头，一株高大的梧桐树，条条横斜的枝娅上，遮天蔽日，挨挨挤挤排满了美丽的桐花。花儿呈浅浅的雪青色，花心却是高贵的紫色，花瓣自花萼处垂下流畅自然的皱褶，至花冠顶端攸忽散开，宛如迎风飞扬的荷叶裙摆，尽显妩媚妖娆，像极了舞台上妙龄女子的曳地长裙，还是晚礼服呢。又是人间芳菲四月天，这株梧桐，不辜负春光，不辜负韶华，犹自把芳华尽展，馨香倾吐，尽力用自己的娇美身姿装点着它所占据的这一片天空。
　　 凝视着脚下的落花，思绪一下子回到童年，老家院子的影壁墙前，迎面就是一棵梧桐。每逢春天，梧桐花开得肆无忌惮，半个院子的天空，都被它随心所欲染成醉人的雪青色。有落花次第坠下，地面铺成一片花毯，奶奶持一把小笤帚围绕树根轻轻扫拢，宛如一圈美丽的花环。
　　 微雨中，那对燕儿也在穿梭忙碌着。新巢就筑在奶奶屋里的房梁上。奶奶把一只碗放到桌上，谁都不让动，说是给小燕子当房样子。据说有家人家，老人打好一口寿材放到屋的一角，谁知被垒窝的燕子当成了范本，活灵活现一口小棺材筑在房梁正当中，气得那家人当场拿竹竿捅掉，而从此，那一双燕子再也不见——辛苦筑成的家被几下摧毁，估计这对小夫妇也是伤透了心。我倒是亲眼见到过一个燕窝，像极了暖水瓶，估计是以暖壶做房型图了吧。
　　 窗外桐花依旧不紧不慢安静地落着，奶奶坐在房门处搓麻绳，好给四姑纳鞋底儿用。四姑当时是未嫁的姑娘，每天若有空闲，都要做鞋子、绣鞋头、绣枕头。老家的姑娘手巧得很，出嫁那天，这些陪嫁的针线，都是前来看新妇的婶子大娘们议论的话题，若针脚粗糙活儿拙陋，在庄子里是抬不起头的。相貌清秀的四姑，有着一手漂亮的针线活。有时趴到她腿上看她手指上下翻飞，一针针细细密密的穿梭，五颜六色的丝线渐渐变成绿油油的翠叶儿，粉嘟嘟的桃花儿、黄嫩嫩的杏花儿，当然也有紫莹莹的桐花。看得出神，四姑却总是推我：“躲开，看扎着。”我不情不愿的起来，跑到院子里拿根针线穿桐花玩儿。
　　 忽然有一天，四姑坐在房门口，不绣花不纳鞋底，只是默默流泪。偷偷问奶奶，奶奶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说：“小孩儿家，别打听事儿！”还是诧异。后来在大人言谈间才知晓答案：姑姑已定亲的对象，因为考上了中专，身份变了，因此悔婚，把这门亲事退了。一向爱笑的四姑，那段时间沉默寡言，只是静静的做自己的事。没多久，我后来的姑父上门提亲，部队服役的姑父身高足有一米八，魁梧英俊，而四姑却身材娇小，两人站到一起，视觉落差很是有层次感。据说姑父的弟弟当时没相中，说：“太矮了吧？”姑父回头一句：“你找的那个高！”弟弟立马住嘴，据说他的对象也是玲珑得很！
　　 第二年正月，爷爷去世，那时我不足七岁。没多久，堂姐告诉我，姑姑要把白头绳换成红绒绳了。我问为什么？姐姐说：“姑姑要出嫁了呀！”
　　 又是一个桐花盛开的季节，院子里的桐花芬芳袭人。此刻，姑姑一身大红，蒙上红盖头，坐上了迎亲车，成了新娘。
　　 小院子里，奶奶依旧把桐花归拢，然后坐在梧桐树下，编篱笆。东边隔壁的二伯，每晚都要携一本《杨家将》，来到小屋，凑近油灯，在昏暗的灯光下，给奶奶读上那么几段。至孝的二伯，从踩着桐花来，到踩着冰雪去，一年到头，几乎每夜如此，让小屋里一老一小借他一口地道的方言，徜徉在大宋的爱恨情仇里，刀光剑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