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登天然

　　 这几日整理我的笔记，在我的题为《怡情斋笔抄（二）》这本笔记本里，看到了当年登上泰山的一段往事，题目就是“若登天然”。《怡情斋笔抄》到上世纪末已经有了十一本，千禧年来临之际，用上了电脑，新的《笔抄》之类，就存入了电脑文件夹中。不过，现在翻看上世纪的《笔抄》，好像还是比看电脑亲切得多了。这本《怡情斋笔抄（二）》标注为1989—1990年。
　　 习惯成自然。
　　 看来，人类都像我这样，什么都靠电脑，一旦出现地球村重大事件，全世界电脑陷于瘫痪或者毁灭，那可能就是新的地球纪元开始，无所谓考古发掘和寻找文物古迹以及文字记载了，以后文脉大约就会出问题了，哎呀，也未可知啊。写到这里，也真是为“古人担忧”啊。
　　 笔记记载了“若登天然”这四个字的来龙去脉，笔记记载的资料是来自当时购买的泰山宣传小册子里的。搬家时，老朽放权，小辈们去办理装点和搬迁，可能因为使用报纸印刷的32开本，不像现在旅游手册那么精致，记得纸也发黄了，搬家折腾，不被重视，小册子不知哪里去了。一向不在丢损事情上计较的我，也就算了吧。记得家里但凡出现摔坏了碟子碗，总是一笑，哦，碎碎（岁岁）平安。早年一次去医院看病，自行车没了，也只是哈哈一笑，还笑得不带苦味，说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养成了习惯，家里从不为了这样的事吵架。也是习惯成自然啊。不吵架的习惯、不为丢损生气的习惯，几十年后看来，还真是传家宝。心性如此啊！还常常把这话对喜欢吵架的邻居说。人家问我，你看，我们那位又把什么什么砸坏了，就吵。你们家怎么不吵啊？我说，吵了，那个东西就回来了么？还不是自己和自己生气！血压上升，心脏发作，有益激素下降，病不打一处来啊。家务事本天赐，还是看上天安排吧。顺乎自然。
　　 看这段笔记称：
　　 “若登天然”摩崖石刻，是在明·万历年间己酉年，也就是公元1609年，由河东·史学迁题写的楷书体。这个摩崖石刻就在泰山步云桥下盘路的山路旁之悬崖上。
　　 我的笔记还记载了一段很有意思的往事，说的是文豪纪晓岚和乾隆皇帝的对联唱和雅趣：
　　 小册子说，清·乾隆帝登临泰山，与纪晓岚君臣二人晚上出去散步，在柏洞下的东西桥，乾隆脱口而出：
　　 “东桥头 西桥头 东西桥头朝东西”
　　 纪晓岚也毫不逊色，立时应口而出：
　　 “南通州 北通州 南北通州通南北”
　　 纪晓岚真的可以说才思敏捷，水平不低。东西对南北，桥头对通州，可谓绝对。
　　 登到十八盘，乾隆看到山高危岩，山路逶迤，见景生情，用《论语》中的“仰之弥高”句子，出了一个上联：
　　 “仰之弥高 钻之弥坚 可以语上也”
　　 纪晓岚立即对出下联：
　　 “出乎其类 拔乎其萃 宜若登天然”
　　 这是意象之对，更觉深奥。
　　 “若登天然”是《孟子》中的一句。意思就是登泰山，恰如登天一样。登山到此，极目而望，迎着大山膜拜，宛若登天，恍如欲仙。
　　 我看到这一段笔记成文的时日，那是在不惑之年记下的，笔记下面还有自己写的感叹诗句。那时，改革开放，时来运转，逐渐打破了阶级成分，我这个文革时期被批的红学反动学术权威之子、也称作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破格从科级升到处级。出差山东，爬上了泰山，因此，登高情感到底和现在不一样。气盛之年，儒学传承的仕途之念吧，心中总有着帝王登泰山的痕迹，自以为了不起的人，写下了这样东西，回过头看看这感叹诗句，现在感到有点俗气了。还是在体制内的思维，以及古老文化的熏陶至此，体制思维都这样，如此，也是这样了。原诗照抄：
　　 做官第一要精详，吃力勤劳第一桩。
　　 常取护膝要防摔，要疑赖狗溜马缰。
　　 崂山道士穿墙药，秦皇祈求海上方。
　　 当今却有沧桑计，勿把桃李换高僵。
　　 可以说是一位想做出点事业人的心胸。但是，几多时，这样的志气总也不能得意，忙忙碌碌有如惶惶终日。坚定地一路向前，还总要防着背后和左右射来的弓箭。虽然得到了上级赞扬和肯定，但总是有绊马索让你不经意间就马失前蹄。一时总也没多想过。现在退下来了，再回头看看所得笔记和歪诗，才晓得，那时，还没有读懂“若登天然”的更多含义，其实读懂一半而已。想的是天地寥寥阔，江湖荡荡空，乾坤广大尽包容。定盘打算的，只不做奸雄与小人而已。
　　 于是，心性宽了，悟性高了，理性知了。有此三性，退下来还是认认真真笔耕吧，给后人留下点东西。
　　 若登天然，这个“然”字，并不是组成“天然”这两个字词的意思。是说，“宜若登天然”，就和登天一样。
　　 乾隆上联对句：“可以语上也”，纪晓岚下对句：“宜若登天然”。这里“然”字，就是虚词，也就是“一般”、“那样”的意思。是照应上对句的“也”字而使用的。
　　 但是，我也想借用一下，把这里的“天”和“然”宁可当做一个词来看待。因为，那个登天、贵为天子，至于天子在天上想什么，也不是小老百姓的事情，诸如那玉皇大帝不是给了孙猴子一个弼马温么，悟空想到的是受到了重用，在天上为官了；玉帝老儿想的是小恩小惠拢住了猴子，怕他闹事。宋江被招安不也是这个道理么？于是孙猴子和宋江就顺乎自然——就是顺乎儒家的君臣父子的说教，给小民们管束形成的历史自然——摘下了那面“齐天大圣”和“替天行道”的招牌，这不就是了么，小民登天不一定是那么回事。不是有“比登天还难”的口头语么？
　　 还有就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诗句。天子上泰山祭祀，无非是他自己已经执掌乾坤，据说，去泰山封禅的天子们，还得都是有所作为了的才能去。其实，大千世界，一步登天也是难事。还是那句难于上青天的诗句形象一些。小老百姓没有指点江山的本事，只能在争取和适应中，随遇而安，在争取好的命运之时也要考虑听其命运的自然发展，也就是顺应天然罢了。就像摔碎东西和丢掉自行车一样，前言的摔碎东西与丢车子的对策，不也是顺应了老天？然乎？因而，也就可以从“天然”这个词说起。应把虚词当实词，再将登天做天然。有点矫情了。
　　 人本来就自天然，就和大自然里那些山水沟壑、天地日月一样，就如唐·皮日休一首诗里写的，“求於花石间，怪状乃天然。”自然赋予了人的本性，人之初，性本善，与生具备的秉性，处理人和事，尤其是家务事，释然，使然。把心性、理性放正，正如花石，状乃天然。所以，做什么事，肯定会认真对待的，只求做好，也须适应态势，就算是追求本然的意思吧。悟到了！
　　 所以，历代帝王们也就实际上有了追求天的高度来炫耀自己。是不是也有点追求天然的高度？乾隆他的位子是传承而来，自然就是应得的，释然，使然。于是乎，十全老人的智慧和抱负，也就要与泰山试比高了。
　　 泰山是中原最高的山，泰山所在的区域，又是孔孟们春秋战国时代百家哲学、就是儒家法家和道家为代表的国学主要发祥之地，因此，泰山也就更加适应了帝王思想的权威象征。泰山是天造地作，百姓是天生欲来，哪个离得开天然做成？在娘肚子里也不知道实为哪路神仙，或出来当了小鬼，出来再说吧。天然也乎！其实，历史是有它发展规律的。帝王的命运、朝廷的命运也离不开历史发展规律，岂不也是天造而然乎？历代帝王想封禅而庙堂万古，没有一个顺应天然的统治方略，能么？纵观世事，纵论历史，也很简单，百姓的天然，无非就是衣食无忧，夜不闭户而已。天底下的生活，没了这些温馨生计，就会出现刘邦、朱元璋、黄巢、李自成，以致无数官逼民反和揭竿而起的事情，这些都是历代皇朝腐败内斗末日来临的事情。其实，那也叫天然而然，现在叫做顺应历史潮流，叫做历史发展规律，也叫做历史唯物主义。
　　 最早登上泰山的帝王是秦始皇。可称得上是封禅第一人。封禅，是作为皇帝树立自己威望，宣示皇权天赐的仪式，曰：封天禅地。到了明代，朱元璋认为天子是唯一的，他的帝王宝座是自己打天下打来的，说封什么禅啊。于是，立碑诏令天下不再封禅。到了明·永乐帝，把祭天地的仪式挪到了京城，建立了天坛、地坛。所以清代沿承了这一祭祀天地的传统，只是定期祭祀泰山，而不再封禅。乾隆到泰山去得最多，他既作为帝王到泰山祈福，也作为诗人到泰山抒怀，他明确地表达了泰山的传统理念：国家祭祀泰山，和民众信仰泰山，正如天赋地载，目的都是为了国泰民安。在他八十岁的时候，最后一次登临泰山，同时也结束了历代帝王登临泰山的历史，也是最后一位祭祀泰山的帝王。这些，也就是包括我在内的民众去泰山的一些潜在意思吧：既是游览，又是寄托。
　　 想说天然，还有一层，不想掺合着去和历史教授们讨论封禅，信而好古，是好事，但是埋没在故纸堆里会生绿毛长肉蛆的。虽然这绿毛肉蛆也算是天造地作出来的天然，可没有那个温度，何生霉绿？没有了臭肉，何来肉蛆？就比如现在大员们都在为治下的地界找历史记载，没有记载也可以编出一个。于是，下属们就忙着“找”，什么大人物或者哪个时代的帝王将相、儒法大家一个不能少。缺失了，就看小说、找民谣，于是，衙内歌妓、鬼神仙道，都成了当初帝王一样弄了的顶礼膜拜的角色来，当做了自己治下的历史真迹，谎其言为招商引资，乐其事为旅游业绩，就和登泰山封禅一样，花大钱建个殿堂庙宇，弄个苏三起解的街衢或建个潘金莲楼上掉竹竿的小楼，甚至在开张时，还都要摆出偌大的阵脚，甚至还穿上那个时代的服装，咿咿呀呀，哼上一篇不规范也不合于赋韵律章的所谓赋，鞠躬跪拜，然后绕场一周而去。若登天，非天然，不过是追时尚、涨政绩而已。
　　 天然这个东西，世上说不尽。你那个祭祀，连明太祖朱元璋都看透了封禅不顶什么屁事，那只不过是一道天然的山峰而已。他一道诏书，取消了历代帝王对泰山封禅时累加的封号，改为五岳之首岱山，也叫岱宗。朱元璋说，帝业的创建和延续靠的是帝王本人的本事，封不封禅，对于王朝的兴旺衰败不起什么作用。这位明太祖还真是有点唯物主义的味道。
　　 于是，这个天然是大有研究的必要。
　　 天然于日月天地，是本然。混沌初开天耀彩，万代清光仰三霄。混沌的“中式”说，很古老，认为是“从无形的物质状态到浑沌状态，再到天地万物生成演变”而有了日月地球，有了银河蓝天；西方的科学说是宇宙爆炸，产生了银河系。“当代关于太阳系起源学说认为，太阳系很可能是50亿年前银河系中的一团尘埃气体云，也就是原始太阳星云，由于引力收缩而逐渐形成的。”也相当于我们老祖宗说的混沌演变。“宇宙没有开始，没有结束，没有边界，更没有诞生与毁灭”，这不就是本然、天然么！真的是虚空混不在，色相总无私了。于是自古以来，人们就给予日月很多美好的声名，有了很美好的寄托。那是崇拜自然的思维和感情。玉兔、金鸟，凤鸣朝，鸡唱晓，丹霞开，黄道转，一派盛世全要看日月的脸色。太阳给我们以阳光，月亮给我们以夜明，但是，初一十五潮涨潮落的时候，太阳黑子十一年一次大爆炸的轮回，灾难来时，我们拿日月也没什么办法，除了设法避开潮汐与加强科技上的研究，设法减少太阳黑子爆炸的影响外，也只能顺其自然了。对于天地，在历史长河中，稍有对付的办法。但是绝大多数天地出现的自然现象、灾难，还是无可奈何，被动应对。天不变，道也不变。这个道也不变，大概也是一个可借用的话语。那就是按照天地的本来面貌和动向之本然，去研究对付的办法，很多了，但是，离掌握和规范天地的“行为”还差得很远。不是有句话么：文开天耀彩，质抱地含章。这是一种理想，其实，天地也是自然，人之于天地，只不过是很小的蚁虫，不是我悲观，就说台风地震，人类恐怕就难以杜绝这种自然现象，可谓是寰宇精心在，玉衡包生门了。于是，天然于万物，人类只能有限度地去改造、征服，多数还得听其自然的。古人说得好：观天地生物气象，学圣贤克己工夫。如此而已。也就是锤炼好自己的心性，什么都要力争，但是天道不可违，顺其天然。
　　 至于说到天然于人世、天然于希望、天然于感情、天然于生死，一半一半：顺其自然、志在争取；随遇而安，可以选择。不为外物所动谓之静，不为外物所实谓之虚。对于人世、希望、感情、生死，意粗，性躁，一事无成；心平、气和，撰文、吟诗，千祥骈集。
　　 其实，说到人类，有些事也是自然而然的因果。比如，从出生始，你的家庭、娘亲、地点、逆顺到出生日子、兄弟姐妹、左邻右舍、亲朋好友、遗传基因、祖业几许、寿命几何……都是不能选择的，这些，只能随乎自然。而成家立业、婚姻状况、子孙传承、文琪满满，等等，看起来还像是有谱的，似乎没那个随乎自然，功由心生，但是也是有其自然本性的。
　　 比如，当年我在天津航校毕业时，面向全国分配，第一榜，我们十五六岁的同学的大都分配到了华北、华东、华南的直属单位，也就是北上广一带。可是三天后，重新发榜，十八九和二十几岁的占据了这些名额，我们十五六的，改为分配到东北、西北、西南各大区。那时，灌输的就是到艰苦的地方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年纪小，那时也不讲究维权意识，一派天真。人家的心性和我们的心性大不一样，悟性更差，时艰所致，没悟出来。到了退休后，老同学聚会才知道，那时班干部、组长们都是年龄大的担任，他们找班主任修改了分配名单。这样，不也就出现了若登天然的事情了么？看呀，如果不是这样，自己的从业道路、家庭婚姻、子女亲朋，肯定就大变样了。也许，比现在要好，也许比现在更差。历史没有如果、也许。这不是听之自然的事情么？同学聚会时，北上广的同学们说道：怎么早逝的都是他们北上广之中的呀？怎么得三高病的、中风瘫痪的、老年痴呆的、胃肠不好的大都在他们那个群里啊？我笑笑说，那是历史的必然。他们不懂，都说愿听其详。我说，这些大都是富贵病，有的是心病所致。比如吧，你们的工资高，退休了也比三北的好，就是医保，你们每月百元以上，门诊可以报销，我们这些人所在的地方穷，医保每月给你百元以下，就不管了。门诊一个感冒都得花几百元，不报销。就是住院，你们最高报销额度十几万几十万，我们最高才几万。因为不敢生病，所以就好多了。再说，过去青壮年的时代，吃不上肉，粮油供应也不行，基本上是瓜菜代。你们吃肉和粮油比我们好多了，三年困难时期，我们一人一个月带骨肉一斤，你们在每个肉铺子可以买两毛钱的，能不三高？加上你们懂事早，那时候就知道把我们弄到最艰苦的地方去，上班后还勾心斗角、争抢仕途高升，脑子用得多，心思缜密，落下了老得快和老年痴呆。一席话说得他们哈哈大笑。这不正是随着环境而生成的本然所致么？因此，心性、悟性、理性不同，结果也天上地下。我说，你们在天上人间也落个早亡的结局啊。
　　 用一首歌改词来说说：家庭不是这个家庭，妻子不是这位妻子，子女不是这群子女，房子不是这间房子，什么原因？就是历史给你的本然，没有选择的余地。想明白了，就会少生气，多保养。度量，如海涵春育。持身，如玉洁冰清。襟怀，如光风霁月。气概，如乔岳泰山。
　　 再说交朋友，处同事，其实也有天然的成分。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管是你围着别人，还是别人围着你，都是一个自然而然的气场带给你的，除了那个老天安排的环境“遇到”之外，也就是你的秉性决定了哪些人、哪类人不停地追寻着你，你也自然地结交那类人。加上自然形成本然到来的这个人文环境，只有进入你自己的历史带给你的人文环境，才出现这些亲朋友好的群体。仔细想想，也是一种本然。如是你因为一个场合，没有去，和可能的朋友失之交臂。而一个场合，本不想去，后来被拉着去了，却结交上了一位好朋友或许还有了一位称心的蓝颜红颜。所以，什么都有个缘，不是说么，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因此，弘一大师说过一个道理，什么时候都做到人当变故来时，只宜静守，不宜躁动，即使万无解救，而志正守确：虽事不可为，而心终可明白；否则必致身败名亦不保，或则结交非友、所上非道，写文非正，出口非礼，都是一个非所以处变之道。心性坏了，悟性也就歪了，理性丢失殆尽。
　　 天然这个词，就是这样神秘，随处可见可遇。所以我很看重弘一大师的话：大其心容天下之物，虚其心观天下之善，平其心论天下之事，潜其心观天下之理，定其心，应天下之变。
　　 做到了宽容、善观，就是懂得天然；平心、应变，就是处理天然之物、忽如而来的“天然”之事的法则。人要有志向和抱负，但要符合那个本然的环境和条件才能得到；人要懂得知足，因为那个本然的环境条件没出现，就得知足。“潜龙在渊”，《易经》中乾卦说的这句话的道理，意思就是君子待时而动，要善于保存自己，不可轻举妄动。岂不是适应天然、本然、自然的意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