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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居

作者: 陈蔚文 时间: 2016-04-26 阅读: 101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这是最遥远的距离,来到最接近你的地方。需要遍叩每扇远方的门,才能找到自己的门,自己的人……”  ——台湾民歌者胡德夫《匆匆》    1  

“这是最遥远的距离,来到最接近你的地方。需要遍叩每扇远方的门,才能找到自己的门,自己的人……”
   ——台湾民歌者胡德夫《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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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常在夜半响起,毫无预兆,咯吱一声或连续几下,木头或其他材质来自内部的断裂声,但它扛住了,呻吟几句,归于静默。
   多在岑寂晚上,它咬了许久的牙,终于顶不住,在很黑的时分喊出来,顺带抻展下腰身。
   上半夜呼喊的也许是书柜铰链,朝北的屋子让它有了风湿迹象;下半夜呻吟的兴许是衣橱里铝质挂衣杆,它日夜承重,扛着四季衣物,一刻不得松懈,终于在某个节点,它的内部感到了撕扯——像一枚骨刺骤然发作。它没有因此坍塌,像再疼的骨剌也不足以毙命,但它正无可避免地衰竭下去。物理学上,它被命名为“金属疲劳”。指在金属内部的应力集中区或微小缺陷处,因负重带来的压力越来越大,直至有天戛然毁坏的现象。
   肉体这个承重点在哪?与金属疲劳一样,时间带给人的改变也可能发生于一个率先点:某根掌管睡眠的神经,一颗松动的牙,第N节脊椎骨,或更隐秘的某个细胞壁。
   母亲腿上出现些小白斑,去医院看,怕是“白癜风”或其他免疫系统类病。医生轻松告诉她,没事!老年性白斑,皮肤老化的正常表现,“因局部多巴阳性的黑素细胞减少引起”。母亲放心了。
   假如有天,我收到这诊断,会怎样?是释然于它只是种无关紧要的皮肤病,还是难堪于肉体从此烙上“衰老”印记?
   母亲从不保养,非但不保养,她长于糟塌自己。我很少见有比她更不爱拾掇自己的女人。尽管这样,形貌清瘦的她看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十岁左右,这是所有见过她的人的共识,可这回,这些白斑确凿地为她的老去定了性。
   还有父亲,我曾以为他军人的孔武会和某产权契约般70年不变!他的血液似全由高度白酒勾兑,一点即着,不,有时甚至自燃!现在,他看来还壮健,每顿必喝二三两,但父亲确切地老了,夜里他醒得越来越早。他性子仍急躁,燃点却明显降低,尤其与家中孩子在一块时,他的血液从酒精转成了雪碧。
   有阵子,他和母亲的老房简装下,他掳袖给我们看,手臂轻一块紫一块淤斑,他说收拾房子时弄的,有时自己都不知磕碰到哪,忽然就淤了块。父亲想说明他皮肤不受力,还有他对此的不以为然。我查了下,和父亲肤质没关,是“老年性紫癜”:由于真皮小血管脆性增加,以致皮肤受到轻微碰撞就会发生皮下出血。
   我没告诉父亲这搜索结果,虽然说了父亲仍会不以为然。
   比他更介意他和我母亲的老的,是我。
   明知他们一天天老去,过人生甲子后更以加速度在老去,但我总佯装糊涂,以便继续我的任性,好把人到中年的压力理所当然地转嫁些他们肩头。现在装也没法装了,他们各自以一项“老年性”开头为命名的病明确召告了他们正在衰老之途上越走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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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校那几年,学校每到周末晚放录像,记忆里最惊悚的是部港产恐怖片:片中新妇的单人照上,身后竟有死去的前妻身影!拍摄时分明风和日丽,近旁无人——衰老及死亡,是否也如那尾随暗影,在某一瞬突附于人身后?
   “真正的生物界,不允许有老年的存在,只要一衰老,立刻就会被自然淘汰。大概只有人,基于道德,会有老年的存在。而且会老很久,从60岁到80岁,到更老……”作家朱天心在访谈中说。
   没错,动物老了会很快被捕食者盯上猎杀。如老狼,食物匮乏的冬天,它很可能会被其它同类残食。鹰老了连山猫也对付不了,据说它面临衰亡时,会找个地方自杀或等死。
   人类向来鼓励争寿,高龄可纳入美德。人的老从社会学意义上来说是荣光的。童年,我常见欢送退休人员的蓝卡车驶过,人们簇拥着那位退休者(其中曾有我外公),敲锣打鼓地送他回家,作为工作生涯的圆满收场。不知为何,我从没觉得卡车上的主人公光荣,我只觉尴尬,这个人,老到再不能工作了!只能待在家,一日日昏瞆颟顸下去!那绾在身上的红绸,分明是老的宣告,而他竟要穿街过巷!
   老而弥坚、老当益壮、老骥伏枥……这些为老年生活打气的成语像鼓励一场冬泳赛事。有多少老年可胜任这场冬泳?多少老年在这场冬泳中感受的不是昂扬斗志而是沁骨寒意?
   老外婆86了,外公胃癌辞世时她才五十余岁,独自在城市过了近三十年。儿女成群于她的“独自”却基本无助。她在哪个子女家待阵子都难免生出隙罅,这与她的耳背敏感不无关,还有子女们不够充足的耐心。最后,她在三舅提供的一套一楼房子独居。子女中有几个定居外省,在本城的忙于工作家事,还能抽空去看她的,不过陪聊会天,吃顿饭。更多昼夜,她孑然一身。如有人傍黑去探,推门,她是昏暗的一部分。为省电,她待天黑透才开灯,“新闻联播”看完即睡。若白天去探,有时会在单元楼外,被一楼窗户后一张紧贴的荒凉的脸赫一跳!哦,是老外婆,她很少到院里来,似乎那会使她的孤独被公布,尤其院里其他有伴侣的老人在院里的闲坐会令她的孤独愈发暴露。她总不愿随我们去外头吃饭,她觉得自己的“老”不宜见人,包括常年有分泌物的眼睛(月子中顶着寒风过桥送货落下的病)和迟缓如盲人摸索的脚步——在她透支运转了86年的骨节里藏着多少锈!
   “寿则多辱”。对老外婆来说,老是一个勿庸置疑的缺陷,像面孔的巨大粉瘤,像不便示人的残肢断面。她怕人嫌弃。
   她在屋里是如何消化那份日以续夜的孤独的,无人知晓。有时,她去子女家。走许多路,或坐公交。有次乘错车,去到一个很远的陌生地方,大日头下,也不知她如何兜转回的。多数时间,她去外头漫无目的地逛。有回父亲碰见她,下午两三点的街口,她立在那,惘然四顾,如迷路孩童。
   周末倘有空,我中午去看她,提前电话,以免她即兴外出。听讲我要去,她上午八九点即已把饭煮好!这天如有其他舅姨去,这顿午饭是热闹的,她屋里不多见的热闹,而我不忍想像我们走后屋内加倍的荒寂。
   她和儿女间,有相互不能理解与沟通的隔绝。他们总因她过分节俭而生气叫嚷,在他们走后,她拔掉冰箱电源,端出藏匿的混浊剩菜。她从不管什么食物保质期,那是贪生者才注重的。老外婆对食物的将就,在我看来,分明以损害身体为目的:锅里煮的总是些甜咸莫辨、成分可疑的食物。说到底,死,反过来成为生的寄托。在这终级寄托前,她对儿孙们永远有操不完的心,尽管这些操心在儿孙们看来毫无必要!她操心儿女身体、收入,操心在国外念书的20岁孙子的婚事(为此四处托人做媒),操心已婚的孙辈生育问题(为啥还不赶紧生呢)?!及重孙辈们种种……哪家若有一点微澜她彻夜不眠,心忧如焚。
   她是大脚,识字,会写毛笔,她装了一肚子家族史,知道同乡汤显祖和《牡丹亭》以及许多庞杂偏方。她能饮,间或喝醉,儿女们闻讯前来料理残局,惟有讪默,面对养大八个儿女的老娘的一口悠长怨气无所作为——这无所作为,成因复杂,因为各异的性情,也因“八”这复数带给一段亲缘关系的损耗。这一切,注定无解。只有这个鬓如霜雪的老人受着怆凉的侵蚀,一如咸涩海浪中的浮木。
   某个九月的清晨,86岁的老外婆在病痛中结束孤惶,葬回故乡的外公坟旁。从此,外婆再也不会迷路了!再也不必孑然于街头四顾,不必在傍黑的窗后默望邻人家灯火……
   “从秦汉时代的炼丹术到未来主义者雷?库尔兹维尔预言的用来修复器官的纳米技术,人们一直在设法使自己的肉身能活得更长久”,按现代科学家的计算,人人都有望活到120岁(迄今长寿纪录是122岁),可实现者寥若星辰。
   敲敲打打,补残修漏,和一名匠人手头忙活的一样,对孤俦寡匹的老人,除去肉体之艰,更有精神之苦。即使没有疾病挟持,多数人比本应有的可能寿限更快地感到了衰惫!
   “新西兰没有冬天。它所有的树一直绿着,绿到后来很疲倦”。人呢,一直老着,老到后来很疲倦。人类许多事不由技术,而由这族群多数人的深层意志决定。在技术之外,人们更凭藉经验与感受做出有关生存的重大诀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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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洁的红苹果。果肉结实多汁,咬掉外面一层果肉后,苦味突袭。果核已病变!一条虫或某种病毒从它内部发动攻击。
   也像一些外表饱满的肉身,因命运某种不可知的旨意,从内在开始损坏。
   近期L都在网上与我讨论她的病。32岁左右时她查出卵巢早衰(女性在40岁之前,由于卵巢内卵泡耗竭或医源性损伤等原因,导致卵巢功能衰竭的一种内分泌疾病),几年前我见她时,这个娇小玲珑的新婚女子还热衷着户外运动,怎可能与“早衰”牵扯?
   衰老,并非是按人体流程表严格执行的“程序”。好比一部新车,可能某个开小差的重要零件突然提前故障,而这零件恰属核心,决定整车能否正常运行。
   L已在广州看了好一阵子病,中西医并行,“看病看得快破产”。仅一种广州国医堂售的中成药(含鹿胎等成分)每月上千元。她和先生都是工薪族,以薪养药,可想而知。关键折腾这么久,卵巢检查每况愈下,例假都要借助药物,生育越发遥远。
   她一直抗拒激素治疗,担心副作用,但在拿到一次检查单后,她开始了人工激素(“克龄蒙”)治疗,三盒一疗程。别无他途。中药抽象而玄学,那绛黑汁液何时能生效,是个未知。她等不了!
   几年前我们在上海遇见时所谈皆是轻松话题,如今所聊全有关症疾。
   她搜集方子的那个论坛,贴子的“楼”已盖得老高,许多与她类似病况的女子把这儿当成浮上来透口气之地,因苦痛近似,大伙相互倾吐鼓劲,一旦有某位好孕,马上成为论坛里公共的太阳,人人都希望这辉煌的幸运有天也能泽及自己。
   激素治疗效果也并不佳。她再次开始中医征程,这次是云南某地一位军医的药。军医——这是医疗领域一种奇特卫冕(保证医技的同时也替从业者作道德担保,但如今因泛滥,和许多称谓一样指向了欺幌),大半年后,这位据说疗绩赫赫的军医没给她带来希望。停了药后,她又去了京沪湘几家知名辅助生殖机构……
   她转向运动。瑜珈、跳绳、跑步。再之后,“每天都在喝当归汤,貌似也没用,基本绝经了,真正是不可逆!”,最近一次,她说,不想再治,求医太累!身体吃不消。我打了几句话都删了,哪句发送出去似都不宜,都不足以承对36岁的她所负的压力,都显得局外者的轻飘。除了同患本身,谁又能真正劝慰另个卡在命运罅隙却不知该如何使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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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一度的四月村庄。
   随母亲回故乡途中,远方一处散落的墓群。墓群入口处的暗红拱门上书四字:“奋发图强!”。
   以祭扫之名聚拢村庄,走访村庄里越来越少的亲戚,以及田头地间越来越多的碑文上的亲戚。
   相隔一年,地间又添几块碑。其中一块主人生于1975年,死于去年六月一天,福建打工返乡途中的车祸。碑上刻着他俩孩子的名字:从文,从武。
   向山上走,每个坡度都错落排列一行碑石,碑上可见“嘉庆”“道光”一些苍茫年份。褪色碑下,野蔓丛生。同行的孩子雀跃其中,为炸响的鞭炮,为当作武器的树枝,为一切令他们兴奋的自然事物。
   死亡与新生此消彼长。
   一方面是事物不可挽回的圮毁,另方面,时光在其他批次生命上如此簇新,强壮!像此时正嬉闹跑过墓冢边的孩子。
   一拨新的松针落下,其下是苍黄,腐化为肥的旧松针。生与死,停滞与递进,腐烂与光大……在这个四月的乡村山野无痕融合。
   清明之后,这些墓重归岑寂,直到下次祭扫。鞭炮与香火中,完成仪式的赓续。
   另个墓群。去年深秋的墨尔本黄昏,大巴正等红灯。透过右侧的车窗,突然发现马路旁前方竟是一座墓园!一位吸烟的中年黑衣女子在园内打电话,高挑,优雅,样子松弛得像立在自家客厅。
   她来看望哪位逝去的亲朋呢?
   更远处,是教堂褚黄的尖顶,鸟从近旁掠过。
   暮色徐徐沉垂,透过车窗我拍下这一幕。镜头隔得远,照片笼着层朦胧的薄翳,那层薄翳,更近似人世的炊烟。死亡并不会将逝者驱逐出活着的人们的空间,他们在精神上仍保持着平行的交往。这处墓园,不是经验中鬼魂出没的孤伶伶之地,而温煦弥布,似一支大提琴曲在上空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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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抽屉深处翻出几张照,照片上的男子坐在遮阳伞下,白夹克,白皮鞋,样子倜傥,有几分早年发哥的风范。他和身旁一个系围裙的黑人侍者咧嘴笑着,旁边商店招牌上印着“TIPTOZE”。
   这名男子是?好一会,想起他是一位朋友的朋友,驻南非工作几年,给了我几篇写当地风土的稿,为配图,他寄来这桢照。
   我也才想起,就在半年前我才见过他!某餐厅,结束外驻的他约我和那位朋友一起,席上的他——我已完全记不起那张照片,虽才相隔六七年,他已无法唤起我对那张照片上白衣男子的记忆。眼前的他眼袋略肿,肚腹微腆,言谈里吐露世故的疲倦……和照片上那个眼角上扬,像随时会笑着弹起来请女伴跳支舞的男子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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