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秋风悲画扇

摘要：《红楼梦》中的小物件之 扇子 《红楼梦》是一部具有高度思想性和艺术性的伟大作品。全书从大社会的动荡到小儿女的私情，从皇家贵族的奢靡到寻常百姓的艰辛，宫廷礼仪，内政外交，官场争斗，家计繁琐，宗教民俗，医药百科，天文地理，古今中外，林林总总不可数计者，都有所涉猎，是清代社会生活的一个缩影，小说以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情感纠葛为线索，全面展示了当时社会的生活场景，堪称是中国十七世纪的一部百科全书。
　　 细读《红楼梦》，除诸多规模宏大的场景外，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物件穿插在故事情节的发展过程中，或塑造人物形象，或设下故事情节的伏笔，或关联人物的性格命运，起到照应埋伏、草蛇伏线灰延千里的作用。扇子在原作中是很常见的随身携带物品，一如现代人随手摆弄的手机一样，眼下随处可见沉迷于手机网络游戏﹑微博﹑微信的瘾君子，任凭近视镜片的度数越来越增加，仍然是欲罢不能。（笔者也是其中一员，不可救药者）。不同的是手机有它的实用功能。而扇子除了用来扇风纳凉外，大多具有艺术审美价值，优雅的造型，上好的制作原料，配上名家字画，足以昭示主人的身份地位品味和情趣爱好，值得欣赏的掌中爱物。
　　 大观园，是为元妃省亲建造的超豪华别墅，工程耗资巨大，耗时长久，亭台阁榭，奇花异草，鸟兽鱼虫，古玩珍宝琳琅满目，元妃却只是在上元之夜游幸了几个时辰，以后就闲置起来，弃之可惜，贾母遂命其孙子孙女辈分别居住，院子里有了生机活力，和扇子有关的故事，也就在这大观园内外铺展开来。笔者从原著里的小物件中精心整理出几段与扇子有关的故事和红迷朋友分享。
　　 《红楼梦》最早出现的扇子在第十七至十八回，元春省亲时：“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又有执事太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句中的“翣”就是我国古代帝后的仪仗用品，用野鸡或孔雀羽毛编成的大掌扇（据考证是中国最古老的扇子的雏形）。彰显帝王后妃之尊贵。渲染元妃省亲气氛之隆重，凤榻后那两张象征身份和地位的大扇子，格外庄严肃穆。
　　 同样是扇子，在元春的姨表妹薛宝钗手里，又赋予了别样用途：一曰香扇扑蝶。一曰借扇机带双敲。
　　 香扇扑蝶的故事发生在第二十七回，“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日未时交芒种节，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摆设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然闺中更兴这件风俗，所以大观园中之人都早起来了。那些女孩子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幢的，都用彩线系了。每一棵树上，每一只花上都系了这些物事，满园里绣带飘摇，花枝招展，更兼这些人打扮的桃羞李让，燕妒莺惭，一时也道不尽。众姐妹都在园内玩耍独不见林黛玉迎春因说道：林妹妹怎么不见?好个懒丫头!这会子还睡觉不成？宝钗说待我去闹了她来。说着便逶迤往潇湘馆来。忽然抬头见宝玉进去了，宝钗便站住低头想了想，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喜怒无常;况且林黛玉素习猜忌，好弄小性的。此刻自己也跟了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想毕抽身回来。刚要寻别的姊妹去，忽见前面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宝钗意欲扑了来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穿花度柳，将欲过河去了。倒引得宝钗蹑手蹑脚的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娇喘细细。这一段飘散着胭脂气味的文字，描摹出了一位闺阁妙龄少女追逐彩蝶时的神态之美，期间从袖子里抽出的一把折扇上下舞动，使人物倍添韵致，清纯灵动呼之欲出，对刻画人物形象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的故事发生在第三十回，这一会儿宝玉和黛玉不知因为什么又发生了口角，宝玉前去潇湘馆俯就赔礼，被贾母派去劝和的凤姐发现宝玉拉了黛玉的手对哭对笑，送回到贾母处，戏谑两个人像“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两人都很很尴尬，宝玉和宝钗胡乱搭讪，话语间惹恼了宝钗，黛玉却露出得意之态，宝钗更加恼火，碍于客居身份，又隐忍难发，此时碰巧小丫头靛儿不见了扇子，疑是宝钗藏起了玩，前来讨要。宝钗借机一石二鸟，厉言喝道：“你要仔细！我和你玩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嬉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你该问他们去。”既旁敲了宝玉，又侧击了黛玉。使两人更加尴尬。这里并没有出现扇子本身，但这把无形的扇子，却塑造了有血有肉，急智聪敏随机应变的贵族小姐的饱满形象，用一把扇子做道具，推动了故事情节的发展，作者真是独具匠心。
　　 接下来的第三十一回，以扇子为回目，《撕扇子千金做一下笑因麒麟伏白首双星》。这一日宝玉心情不愉快，偏生大丫鬟晴雯给他换衣服时不妨把扇子失手跌在地上，将扇骨跌折，宝玉借此耍性子撒气，心高气傲的晴雯和宝玉争执起来，大丫鬟袭人劝解，晴雯又和“坏透了的小蹄子”袭人大吵起来。不可开交。傍晚宝玉外出赴表哥薛蟠的酒宴后大醉而归，乘凉榻上睡着晴雯，宝玉将她推醒，两人冰释前嫌，因宝玉说扇子撕着玩也使得，晴雯竟真的撕毁了宝玉的扇子，接着宝玉又夺过麝月的扇子给晴雯又撕了几半儿。两人哈哈大笑。千金买一笑。两把撕碎的扇子，活脱脱的反衬出晴雯刚烈火爆的个性，也为晴雯悲惨的结局埋下伏笔。
　　 史湘云是贾母的娘家侄孙女，算起来也是元妃的另一位表妹，一日在怡红院给宝玉庆生的席宴上喝多了酒，图凉快竟在芍药花阴下的石凳上睡着了，“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是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乱玉，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嚷嚷的围着她，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众人看了，又是爱，又是笑，忙上来推唤挽扶”。未出阁的女儿喝醉酒别说古代，就是现在也会被贻笑大方，然而在大观园，一位恢弘豪爽，娇憨淘气的贵族小姐的醉态竟是让人又爱又笑，读者也定是喜爱这纯真灵动，才情俊逸的青春美少女。那把落英遮盖的扇子，陪衬主人也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贾宝玉是元妃的亲弟弟，姐弟二人年龄相差很大，入宫前教宝玉识字，情如母子，对宝玉的婚事也格外关心，一年的端午节礼品，送给宝玉的是“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两端，芙蓉簟一领”。同宝钗的一样。“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单有扇子和数珠”。不难看出元妃的赠品含有赐婚的暗示。深居“那不得见人，终无意趣的去处”，且饱受政治权势激烈争斗之苦的贾元春，更切身地体会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处事哲理。薛宝钗出身于盘根错节的四大家族里。而林黛玉，尽管才貌双全，和宝玉情投意合两小无猜，怎奈家道没落父母双亡，寄居在贾府，没有家庭背景。再加上性格﹑健康状况等因素多不被列为首选。元妃也是宝黛爱情悲剧的始作俑者。这段故事中，扇子绝不仅仅是赠品，还关联着一个家庭乃至一个家族命运的兴衰宠辱。
　　 在原作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含耻辱情烈死金钏》中也出现了和扇子有关的故事。这一日史湘云和袭人谈论针线闲话中称赞了薛宝钗，宝玉有些不自在，又被湘云直言说破，宝玉反背地里赞林姑娘从不说“仕途经济这样的混账话”正巧被站在窗外的林黛玉偷听了去，黛玉百感交集，转身流泪离去，被出门去会客“禄蠹”贾雨村的宝玉看见，赶上去诉说了许多肺腑之言，黛玉害羞转身走开了，宝玉痴迷之际，误拉了前来送扇子的袭人的手说道：“好妹妹，我的着心事，从来也不敢说，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袭人听了这话吓得魂飞魄散，只叫“神天菩萨，坑死我了！”便推他道：“这是哪里的话，敢是中了邪了？还不去。”宝玉一时醒过来，方知是袭人送扇子来，羞得满脸紫夺了扇子忙抽身跑了……这一大段肺腑之言，不用说在婚姻不能违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封建社会，就是在婚姻自主，自由恋爱的今天如此大胆表白，也挺惊心动魄的。如若不是因为送一把扇子袭人是听不到的，空着手赶了上去偷听又不合理，所以送扇子是剧情转折的一个高妙的借口，还为日后袭人想王夫人告密留作凭证，这小小的扇子岂不是煽起了大风波？
　　 同样是扇子，在贾元春伯父贾赦的手里，还攥着一条惊天命案。后来作为罪证之一导致贾家革职抄家，一败涂地。这就是贾琏被父亲杖挞的“强索石呆子古扇”一案。这是在第四十八回，贾琏和王熙凤的通房大丫头平儿到衡芜院找薛宝钗寻棒疮药。因回答宝钗问话，说道：今年春天，老也不知在哪个地方看见了几把旧扇子，回家看家里所收的这些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处搜求。谁知就有一个穷的连饭也没得吃的石呆子，偏他家就有二十把旧扇子，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写真真迹是不能再得的绝品。老爷不计花多少银子买了来。那呆子任舍命也不卖那扇子。正没办法时，贾雨村便这法子讹诈他拖欠了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抄来扇子作了官价送给老爷。不管那呆子死活。老爷拿着扇子问二爷：人家怎么弄了来？二爷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的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老爷说二爷拿话堵他，就没头没脑打了二爷，听说姨太太这里有棒疮药，姑娘快寻一丸子给我。二十把扇子就残害了一个无辜的性命，到后来又被贾雨村，这个深受贾家恩惠，贾家事败时又反踹一脚的白眼狼，又翻出来扇子命案作证据，至贾家于死地。真是小物件关联大命运。
　　 鸿篇巨制《红楼梦》无论在布局谋篇，还是在人物刻画上，都有自己独特的艺术技巧，小小的扇子作为道具，像一颗闪光的珍珠，装缀不朽名著，使它毫不逊色卓立于世界文学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