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花开

引子
　　
　　 门轻微的响了一下，女孩放下手中的书，侧耳听了一下。可能是风太大了。继续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书。忽然窗户玻璃“哐啷”一声。女孩吓得跳了起来，没等反应过来，一个人影猛然窜至跟前。脖子上贴上了什么凉凉的东西。低头一看，一把锃亮的水果刀。
　　 “把钱拿出来！”一个年轻的声音低喝着。还以为来了蝙蝠侠，原来只是来者身上罩了一块桌布。女孩稍稍镇定了一下。
　　 “快点，把钱交出来！”略显稚嫩的声音明显心虚。脖子上的刀添了几分劲道。
　　 女孩出乎意料地淡然一笑：“大哥，放松一些，小心刀子。缺钱花吗？我那边皮夹子里还有几百块，你拿去吧。冷静一下，放心，我不会喊人的。”
　　 这个女孩超出常理的反应让闯入者更加慌乱了。
　　 “老实点，别耍花招，赶快把钱拿出来。”刀依旧抵着女孩的脖子，紧张地让女孩打开皮夹子，匆匆看了一眼，只有几百块钱，闯入者不太甘心。
　　 “那边抽屉呢？打开！钥匙在哪？”
　　 听了这话，女孩反而无视脖子上的刀，自自然然地在床边坐下了，闯入者紧张得死死抓住刀。这一切太出乎意料了。
　　 看着蒙着头的闯入者，女孩平静地开口了：“大哥，头一回做这种事吧？冷静些。这些钱是我的，你拿去，我不喊人，不报警，就当是我借你的。那边抽屉里是还有一些钱，但是你拿了，性质就不一样了。”
　　 女孩凄楚地一笑：“有些事一旦做错了就回不了头了。”目光不知落在遥远的何处。
　　 闯入者困惑地看着女孩，几乎忘了此行的目的。
　　 真他妈，太邪门了，这女孩的反应怎么跟电视上说的不一样。
　　 “快把钥匙交出来？”声音愈发的慌乱。
　　 “钥匙在柜子里。”
　　 闯入者转身像柜子走去。慌乱中蒙在头上的桌布掉落了，与女孩在灯光下清晰地打了个照面。一张年轻俊秀的脸，只是此刻紧张得有些扭曲。女孩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男孩慌乱地想要遮住自己的脸，忽然刀光一闪……
　　 鲜血汩汩地自女孩的腹部喷涌而出。男孩似乎刚清醒过来，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喃喃地说着：“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女孩艰难地抬起头说：“你走吧，你什么都没做，我是自杀的。”
　　 “我送你去医院。”男孩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了。
　　 女孩虚弱地摆一摆手：“帮我打120。你走吧，记住：你什么都没做，我是自杀的……有些事一旦做错了就回不了头了……”女孩晕了过去。
　　
　　 1
　　 新亚集团总公司。
　　 人事部的招聘处人头济济。新亚集团招聘一名总经理助理，待遇非常优厚，更重要的是能进入新亚集团，即使将来跳槽，这可也是一项资本。所以虽说名额只有一个，来报名应试人数相当可观。
　　 谭棠亦挤在人群中——她是被小萱拉来的。按夏小萱的话说，是来逛逛的。大学毕业后小萱前后跳了几次槽，始终没有找到满意的工作。谭棠倒是一直在一家会计公司做着一份不死不活的财务工作，毕业后不曾挪过窝。谭棠比不得小萱，小萱父母双全，家境富裕，实在揭不开锅了就跟家里伸手，反正家里就她一个孩子。不过谭棠也有她的优势，那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有后顾之忧。有时谭棠在暗地里苦笑着调侃自己。
　　 她曾去过小萱家一回，大概小萱跟她妈妈说过她的情况，夏妈妈格外热情，似乎想在那短时间内给予谭棠最大的母爱。谭棠看着夏妈妈宠爱地拍掉小萱伸向盘子的手，佯装嗔怒的满是的宠溺的“洗手去”的话语，眼眶红了又红，使劲忍住才没让眼泪落下来。而后的很长一段日子，谭棠又陷落在“人世飘零”的绝望中。以后她再没去过小萱家。
　　 小萱不知从哪搞来的新亚集团的招聘信息。年龄不超过三十，工作经验两年以上，这些谭棠和小萱都符合。最主要一条，英语口语水平达到普通话水平。这一条让谭棠和小萱泄了气，两人勉强考了张英语四级证书，也只是旱鸭子，一张口就露馅了。但是缺心眼又爽直的小萱不去考虑这些，她是冲着新亚的名气来的，纯粹就是来看看。一个人有点怯场还拉上了谭棠。今天的面试明知自己没希望，两人倒也放开了。不像其他应聘者惴惴不安，如临大敌。听说因招的是总经理助理，今天面试的考官是总经理本人。
　　 “下一个，谭棠！”门开处有人高声叫着。
　　 谭棠迅速整理一下衣着，款步进入办公室。
　　 这是个小型会议室，一个男人正对着门坐在宽大的会议桌后面。谭棠大大感到意外。男人出乎意料的年轻。原以为这么家大公司，能担任总经理一职自然是资深人士，自然也就不年轻了。
　　 “卢总。”谭棠带着恰如其分的微笑称呼了一句。来时她打听过了，总经理姓卢。
　　 男人自资料堆里抬起头，顺手端起手边的咖啡。
　　 “你好，”男人礼貌地招呼。
　　 带有职业味道的“你好”二字尚未收音，男人浑身一震，“咣啷”一声，静寂的会议室隐隐有回音。咖啡在地上四溅开来。谭棠吓了一跳，不知怎么回事，有些无措。
　　 男人似乎对洒了的咖啡无知无觉，隔着长长的会议桌死死地盯着谭棠。谭棠有些莫名其妙，回想自己的衣着，举止，并没有什么不妥啊。
　　 “卢总。”谭棠又叫了一声。
　　 男人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迅速调整了。摁下桌上的一个键，不一会儿，一个清洁工摸样的妇人推门而入，不用吩咐，整理着会议室的杂乱……
　　 谭棠从会议室出来，小萱赶上来问，都考了些什么？
　　 谭棠这才想起刚才对方什么都没问，似乎拉家常般问了她住哪儿？在哪上的大学？上大学前做过什么？问这问题时谭棠的心“突”地跳了一下，按一般逻辑，应该问她现在做什么工作的，或者问上大学前在哪上的中学，而不是问做过什么，难道……
　　 谭棠有些不安，对方没再问什么，只让她回家等消息。
　　 轮到小萱面试时，听说总经理突感身体不适，退场了。
　　 三天后，谭棠接到了新亚集团的电话，通知她已被公司录用，星期一报到。谭棠举着电话半天不敢相信。
　　
　　 2
　　 新亚集团总经理办公室。
　　 卢有志看着眼前摊开的个人简历。简历做得并不出色。个人介绍也过于简单，不够详实。除了目前的工作不曾有过别的社会经验？那当年怎会出现在那家小饭馆里，那天可不是双休日或者寒暑假。卢有志还记得小桌上摊着高中数学书，纸上满是演算题。
　　 谭棠。原来她叫谭棠。很好听的名字。第一眼看照片时，卢有志并没有认出来。照片拍得有些死板。听到那轻柔的声音，那淡然的微笑——这些早已在记忆里刻骨铭心——卢有志瞬时被雷电击中了。那不堪回首的一幕清晰地翻到了眼前。他还记得她虚弱的声音：“有些事一旦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那一夜，他抖得筛糠似的拨打了120。只记得她说快走快走。他茫然地逃出了那家小饭馆。想着那女孩要死了，警察很快就会找到他。恐惧占有了他全部意识，只想远远逃开，却不知逃往哪儿。不知道怎么回的家。朦朦胧胧听见妈妈焦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小志，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浑身是血？”他只是下意识地胡乱回答着，没事，没事……
　　 第二天，卢有志在网上看到一则简短的消息：110接警，某处一家小饭馆内一女孩受伤，目前女孩仍旧昏迷，尚未脱离危险，自杀还是有人行凶有待进一步查明……
　　 卢有志心惊肉跳了一整天，想起女孩说，有些事一旦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第三天，又有消息。女孩已醒转，承认不堪生活重负，一时想不开，刀扎下去又后悔了。
　　 虽说有众多疑点，但女孩坚持说是自杀，没人害他，再不肯说别的，案子不了了之。
　　 卢有志在卧室呆了整整一个星期，除了吃饭，不曾离开半步。一个星期后消瘦了不少的卢有志开口了：他想继续念书，上大学。卢毅，这个商界举足轻重的风云人物，在大风大浪前面不改色的男人，听了儿子的话震惊得半天没反应过来。那份震惊不亚于听说昨天刚刚跌停的上市股票今日忽然涨停。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估摸着儿子的认真程度，甚至不问儿子缘由，开始着手办理此事。
　　 凭卢有志高中勉强毕业的成绩在国内很难进入正规的大学，唯有去国外发展。有志想了一想，同意了。一个月后，卢有志登上了去美国的飞机。
　　 八年后，宽敞的总经理办公室卢有志看着面前简历上的照片若有所思。
　　 “笃笃”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卢有志看了一下手表。九点差一分。很准时。
　　 “卢总。”谭棠有点紧张。
　　 “谭小姐，请坐。”卢有志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这张脸跟八年前几乎没什么改变，平静、淡然、嘴角带着笑，眼睛深处却无波无澜，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惊动它。
　　 看来她并没有认出自己。
　　 想想也是，仅在那样的场合慌乱地看过一眼。那个如丧家之犬入室抢劫的匪徒与赫赫有名的大公司的继承人可有联系？卢有志不由得苦笑了笑。
　　 看到卢有志不停地打量自己，联想到面试那天这位年轻总经理的失态，谭棠警觉地挺起了背，目光直视向卢有志。
　　 “卢总，您见过我？”谭棠犹犹豫豫不安地开口了。
　　 “哦。”卢有志这才惊觉自己又失态了。掩饰地翻了翻面前的资料，“呃……没……没见过……我这两年一直在国外，国内的人并不熟悉。”
　　 谭棠悄悄松了口气。
　　 “谭小姐，老家哪里？”卢有志心中存着疑惑，开始绕圈。
　　 “湖北，一个贫穷的小山村。”谭棠似乎并不愿多说。
　　 “这么说，谭小姐能上完大学很有一番艰辛呢？”卢有志套着话。
　　 “我上完大学是不容易，不过那已经过去了，公司要看的是我的未来，我一定会努力工作的。”谭棠并不进套，微笑着却绵里藏针。
　　
　　 3
　　 谭棠进入了新亚集团，试用期三个月。
　　 她和小萱百思不得其解。按说她的条件并不适合这份工作，公司在外贸方面的业务比较多，英语非常重要，面试时比她优秀的比比皆是。她不明白自己凭哪点取胜？小萱开玩笑说，莫不是那总经理看上你了？谭棠想了想，凭女性的直觉，那总经理的眼神是有些蹊跷，但绝不是对她一见钟情。况且谭棠自知自己并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充其量就是中等姿色。或许是上天开眼了，开始眷顾她了。谭棠只能这么解释。
　　 初进公司的谭棠什么都不会，有太多的东西要学，每天过得忙忙碌碌。她从同事的闲谈中知道总经理卢有志，也就是集团的继承人，在国外多年，尚未婚配，算得上是钻石王老五。公司里略有几分姿色的女孩子都虎视眈眈，千方百计寻找机会在卢有志面前露个脸。谭棠这个初出校门，不起眼的黄毛丫头竟然得了这么个美差，暗地里不知招来多少嫉恨的目光。这些谭棠是不知道的。她相信命运之神对她另眼相看了。不仅找到了别人梦寐以求的工作，而且遇到了一个好上司。卢有志并没有一般富家子弟的骄娇二气，相反地对谭棠耐心得到了包容的地步。
　　 谭棠领到了第一笔薪水。三个月试用期过了，她正式成为新亚集团的一名员工。这是她作为正式员工的第一笔薪水。薪水相当丰厚。看着卡上新增的数字谭棠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她相信这是命运转机的第一步，父亲不曾瞑目的双眼一直在注视着她。
　　 爸，你看到了吗？我在好好活着。谭棠在心里默默说着，两行热泪无声地划过脸庞。
　　 一家火锅店里，小萱塞了满嘴的东西在那含糊不清地叽叽呱呱。
　　 “谭棠，你好好命哦，找到这么好的工作，看我多命苦，在单位就是个打杂的。”趁谭棠今天发薪小萱敲了她一顿，以示庆贺，嘴里不得闲还能发出声音。
　　 “吃你的吧，别抱怨了。”谭棠言语中少有的宠溺，没心没肺的小萱想让人不疼都不行。
　　 命好？谭棠在心里轻笑了一下。
　　 “家骏让我先做着，反正将来结婚生小孩也要在家待上个一年半载的。昨天，家骏向我求婚了。”小萱微微有些脸红。
　　 “恭喜，恭喜，终于修成正果了。”
　　 意外之余谭棠打心眼里为小萱高兴。小萱是她的大学室友，也是她唯一的朋友。大学四年除了学习、打工，打工、学习，她就像个绝缘体，她融不进别人，别人也融不进她。她一直被同学当成怪人。天真、单纯、没心没肺的小萱并没有以什么方式靠近她，自然而然地两人成了好朋友。吴家骏，小萱的男友，从大二起这个名字就一直响在谭棠耳边。上班后谭棠仍旧不太合群，独来独往，小萱是她唯一的朋友。
　　 看着小萱一脸的羞涩幸福，谭棠不禁有些羡慕，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年轻真好。虽然自己仅比小萱大两岁，但是自己的年轻早在多年前就被挥霍了。
　　 “哎，我说，谭棠，你们那总经理听说是个钻石王老五。对你有没有意思？要是有意思，可千万别放过了。”小萱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不忘提醒好友。
　　 谭棠笑着啐了她一口：“这么多好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啊。”
　　 卢有志这个冷峻的男人会对自己有意思？谭棠暗自摇了摇头。那是年轻人的事，像小萱这样年轻的。自己不年轻了。尽管也才二十六岁，年轻不是论年龄的，不是吗？
　　
　　 4
　　 卢有志在三楼办公室明亮的落地窗前远远看着从门岗处进来的谭棠。公司统一的职业装使所有员工看上去没什么区别，而这个纤弱的女孩子即使混杂在人群中依旧散发出遗世独立的气息，甚至是无望。卢有志吓了一跳，怎么会冒出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