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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母

作者: 喝饱水的游泳者 时间: 2013-10-05 阅读: 277次 点赞: 78个 评分: 1.0分

“老大,如果不是你二弟的话,现在吹鼓手已经开始吹喇叭了。”母亲咧着没有门牙的嘴跟我说,可我心里觉得,这个不是笑话的笑话,有点儿冷。  不知是不是有预感,星

“老大,如果不是你二弟的话,现在吹鼓手已经开始吹喇叭了。”母亲咧着没有门牙的嘴跟我说,可我心里觉得,这个不是笑话的笑话,有点儿冷。
   不知是不是有预感,星期六早上就想赶回家去看看母亲,并与友说过。心头回家探母的念想就同火柴头的火焰一样,擦亮一霎那很刺眼,可过了时间,火焰烧到火柴棒,反而没那么热烈了。偷偷换了思维,我父母亲康健得不得了,少一次归家,无足轻重。午间和妻一起吃饭,还想回家的事情,由于心理放松,又把想法丢到了九霄云外。
   午后打开电脑,忽然看到二弟QQ上的一条心情。大意是——母亲似乎有点问题,不过已经好了。急急地打电话讯问,才知道,母亲因噎气哽,此时已经平复,无大碍。放下电话依旧不宽心,重拾起话筒给母亲打过。母亲安静地笑道:无事,一切都好,勿念。虽轻描淡写,可我放心不下,妻也姗姗过来问个究竟。我已坐不稳椅子,身体虽还在屋里,可心飞得快,只怕此时已经到了老家。和妻说:我回家探探母亲。妻急忙穿衣,打算和我同去,我没有让她和我同行。
   才登上汽车,母亲又打来电话:老大,不用来,我挺好,没有事。我回母亲:已经上车,不用管了。
   除了临近家时公车梗了几分钟,一路还算顺利。打开家门,二弟从厢房弯着腰迎了出来,我和他搭了话,径直进了正屋,看见母亲一针一针编织毛衣,我这才放了心。向母亲问询了事由,原来,午饭时,母亲切了一根邻居从家乡带来的东北香肠下饭,由于门牙掉了两颗,囫囵吞下后卡在哽嗓,一时气闭,亏得二弟在场,敲打后背总算吐了出来。
   这些年,母亲向来康健,为数不多的几次就医历历在目,都有惊无险,而这次意外,很让我害怕。
   自小,母亲坎坷。外公参军战死,葬在朝鲜,母亲后来随外婆到另一人家,母亲说,外婆后嫁的外公老实,从未对母亲歹过,不久外婆也作古,母亲从此没了双亲,孤身一人。母亲幼时学习极好,从高小直到高中,班长一职没有落过旁人,高中毕业直接上了班。那年,她一个人从老家走到工厂,足足半天时间,等到了工厂,天差不多全黑了。后来,出了工伤,胳膊上有一道粗粗的疤痕,疤痕肉肉的攀在母亲胳膊上,小时候我很喜欢摸,觉得好玩儿。再后来,母亲和我亲生父亲结了伴,先有了姐姐,然后,有了我和二弟。母亲和我讲过,父亲和善,家务从不用母亲做,会织毛衣,会做饭;我们小时候的四轮推车也是父亲手做的。母亲说,刚生姐姐时,奶奶横挑鼻子竖挑眼,等第二年有了我,奶奶态度大变,欢喜得天天抱着我出门。从此母亲硬了骨头,直直地站起来和奶奶说话。二弟是76年5月4号出生。就在这年,大地震一下就改变了母亲的生活:姐姐、父亲都在地震中烟消云灭,我和二弟与母亲还活着,直到现在已经三十五年。
   地震以后的生活,母亲和现在的父亲结合不再回忆了,那是母亲的梦魇,也是我不忍回忆的一段。曾经一段时间,我和父亲冷战一个月没有对话,还是母亲跟我说:儿,他是你爸,与他说话吧,听妈话。我顺了母亲,当我跟父亲开口叫一声爸的时候,父亲点了点头,“哎”了一声。
   每当回忆这些,觉得自己过分了,那时对父亲的恨怎么就那么大呢?现在回忆父亲当初凶恶,很多也是和母亲有关联,应该是当时保护不了母亲,只有把这些恨埋在心里,等有一天通通还给他,给母亲圆大大的一个场。
   母亲这辈子不很幸福。
   从我结婚后,母亲一直跟我说:别对你媳妇坏,她跟你一辈子呢,我这辈子这么过了,希望你能好好地对媳妇。我听母亲的话,如果不这样,对不起她。
   母亲经历过很多事——从我技工学校毕业分配问题,父亲文化大革命的打人清算问题,到二弟升学问题和三弟工作问题,我的婚姻问题等等,母亲都把这些问题一一化解开,算不上完满,但是不失败。唯有一件关于我的事,让母亲差一点崩溃。那件事对母亲而言,她的天就要塌了,对于我,更能说是一个天大的教训。那段时间,母亲一直都跟我说:老大,你是妈的主心骨,会没事的,妈信天,老天不会让我走投无路。一个月后,事情平息了,我告诉母亲,母亲只说:老大,你要记住,以后好好做人,妈经不起风雨了……母亲老了,想我好点,想我是她的一棵柱子,擎得住天的柱子。我倒了,母亲也许老得更快。
   这次,因为二弟在身边,母亲逃过一劫,母亲现在咧着嘴对我笑,放在床上的毛衣才织了一多半。她跟我说:老大,亏我用鼻子呼吸,还亏了你二弟,如果再晚一点儿,现在该吹喇叭了。
   我笑不出来。
   忽然觉得自己困了,倒在床上想睡。母亲说:今天没有暖气,妈去给你拿一床厚被,等醒了,就回吧。推脱了母亲的关切,我直接钻进薄被里。母亲看看墙上的钟,围上围巾,然后说:我出门溜溜,你婶子等我,你睡,妈回来叫你。
   母亲出去掩上门,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离开家的时候,站在院门外,我看了看天,天湛蓝湛蓝的,蓝得非常纯净安详。天底下,街边两棵老槐树掉光了树叶,其中一棵挂着三个鸟窝,另一个有两个。我抬头望了老半天,却没有见到一只鸟落在窝里。春天从窝里飞进飞出的小鸟呢,它们都飞散了吧。
   过了半年,母亲去市场买菜滑跌了,后脑撞到地上血殷殷的一大片。我接到消息后赶紧到医院看她,母亲像个孩子躺在床上,第一夜我守在她身边。
   过了一夜,母亲逐渐康健,一个人已经可以下地活动,我的心不再缩得紧了,晚上询了母亲想吃什么晚饭,在食堂打点完踱向医院门外。
   天开始有点黑,暮中来回闪烁鲜红招牌勾勒出刺眼的字,依旧是那招牌可如今看来多了几星熬黯:“昼夜不停,寿衣”。在猜想很早时候是不是郎中坐堂门面隔壁就是寿材店铺呢?如今绛红招牌里“棺材”两字早已不在,鳞次栉比大大“寿”字灼得我眼痛。正寝不分时辰,“昼夜不停”更无可厚非,当丧家拍打招牌下的门扉,店主不会哭丧个脸骂你不分时候,世界上也许只有这一桩买卖如此生生不息。
   记得钱钟书在《围城》里说医生和刽子手其实是一样的,只不过他们的区别是刽子手杀人要偿得命,医生则不用,医生医得好你是他的功劳,医不好就是你造化不到,没有医生半点干系,他们还会大言不惭的说我们尽了力,搞得好兴许有鳄鱼的眼泪挤出眼眶。我不敢品论医生,可当你看着歪斜在医院大堂窗里的白大褂,似乎又和手拿屠刀宰杀牲畜屠夫像极了,只是屠夫把刀斧堂而皇之拿在手里,医生手里的刀虽然小了很多,用来杀人依旧绰绰有余。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现在更有些变化,如今生不再由得肚中瓜熟蒂落,医生手中惨亮的刀早就成为生产的工具,家人想好时间,看着时针和秒针重叠到黄道吉日吉时,一刀下去分秒不差。死更不消说,黑白无常已套好的锁链生生被扯住,躯体已朽透魂魄早想游走,遥远的仙堂近在咫尺,却解脱不开俗世的牵扯,可谁又敢说一句“让他去吧”这句话呢?我幻想那一天要从容地去,可生命到那时已经不属于我,属于旁人任他们摆布。赶紧驱散这些凶恶和不堪的念头转念、转身,不去看闪烁,去看灯火斑斓。
   和母亲闲聊,听她说前些年一婶婶病入膏肓,附近“红白事先生”去随了一份不薄不厚的礼,也许我思的恶毒,在我看来也许是先生提前预约,潜台词——“此事必交与我,定钱在此,立字为据”。母亲对先生嗤之以鼻。那先生也曾经是我大喜主事之人,虽不是媒妁到底还有丁点儿牵连在。还好,我与妻直到今天不敢称美满还勉强相敬如宾,我笔述妻品美,妻不嫌我俗懦,得一女知暖知意,否则,今日我也会骂他个狗血碰头。
   对床老妪年近八十,皮包得骨头轻,皱纹一层层叠在脸上,细看有些神似鲁迅先生作品里细脚伶仃豆腐西施,早年间姿色犹然掺在她干瘪腮上。她女儿已看守多日,下午来帮的女婿除了晚间呼声大作以外,对老人呼吓倒多得很。老妪每隔十分钟必叫醒女儿,半夜里无数次女儿不厌其烦。听见每次女儿把老妪服侍好老人总说:你睡吧,别累着,一会我不舒服了再叫你。女儿对应:哎。尾音似乎从一开始的一声变成了三声。
   我眯起眼睛想深深睡去,耳边母亲鼻息重了,担心她呼吸有阻碍,推一下母亲身体,母亲侧转身又睡去,我知道我的她睡不沉,老妪呼喊女儿的声音扰我耳朵。我的睡是浅薄的,眠被一丝丝地抽去,还原成满屋的浊,恍惚还肿涨脑子。母亲梦呓:这闺女可是够受的。听着女婿如雷的鼾声,听老妪叨叨唠唠,忽然觉得老人就像一株剩一丁点碳的灯芯,火苗突突地,灯盏里的油被熬啊熬啊,火苗跳着,那油烧得炽热。一旦油没有了,灯芯也没了用途,散碎成烟灰再不会燃亮。
   母亲翻转身子,头上那纱布已没有殷红色渗出,呼吸还是稍稍重,发间被亮了大半夜灯光映出银白,似乎有一声叹息从母亲口中呼出,轻极了,幻觉还是时实?以为是幻,这叹声从空中凝成节散不去;应该时实可它又飘空,自耳外喧一下突震,消失无际无踪。忽快忽慢滤着我的思绪,眼睛看见东边天开始露出鲢鱼白,站起来推开窗看见有飞机掠过,几道划痕像鲢鱼被惊吓后白色身体上絮片的红,红间白。
   对面床女婿睁了睁惺忪眼睛撩我一下,又倒在闲床上寻他的周公去了。母亲见我醒来,嘱我吃过早饭后再为她买些给她买些早点,我应承后,转身出了病房门。
   三天忙乱,脑子都添许多淤塞,母亲若有若无的叹息驱不动心中的滞怠,夜里轻得无法再轻的叹息还在心里停着,如一颗钉子钉过木板,头又被人弯过来,想拔却怎么也拔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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