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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话磨担秋

作者: 拉基紫孜 时间: 2013-10-05 阅读: 752次 点赞: 5个 评分: 5.0分

每次回家过春节,我都是冲着磨担秋去的。  彝山每年春节都要支磨担秋。只要有磨担秋节日就有滋有味、热闹非凡、情趣盎然。如果不是这样,节日就像一颗被虫蛀过的蚕

摘要:每次回家过春节,我都是冲着磨担秋去的。 每次回家过春节,我都是冲着磨担秋去的。
   彝山每年春节都要支磨担秋。只要有磨担秋节日就有滋有味、热闹非凡、情趣盎然。如果不是这样,节日就像一颗被虫蛀过的蚕豆残缺不全。
   姑娘时的我,是个“秋油子”。每逢春节,我穿着阿妈精心缝制的彝族服饰漂漂亮亮地走到秋场,感受磨担秋带来的快乐。八九岁时,人还小胆子也小,想过秋瘾的办法只有一个——双手十指紧扣和姑娘伴一边一个挂在秋杆上打。这种打法很幼稚,一般只有小孩子玩。记得是初四午后,天蓝莹莹的得透彻,太阳笑得那么明目张胆我的心也张狂起来。秋场上方的树林里,几簇山茶探头探脑地张望;一条细如手腕的小溪,从秋场旁蹿下山。转动的秋顶不时飞过鸟儿,抛下一串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的“吱吱喳喳”;牧牛老人喜气洋洋的《过年调》,随风飘来磨担秋场年味十足。一阵热闹后伙子们说要去“转风景”,他们随即消失在松树林里,木叶声、唱歌声、说笑声,纠缠在一起渐行渐远。秋场上的热闹陡然减少,姑娘们怅然如失。
   转姑娘还是转风景,大家心知肚明。伙子们知道,就算民俗存古风,适当的掩饰还是必要的,这是尊重。姑娘们心里酸酸的,但又不好揭穿他们只得作罢。去了也好,难说不多一会,也会有别村的伙子来“转风景”呢。
   人少了,秋场的气氛不再热烈。那些嗜秋如命的大姑娘,有心没肠地坐在秋场边的枯草上哼起山歌。阿会瞅准这难得的机会,请求她姐姐整秋给我俩打。能打秋,我俩激动万分。阿会落地时,我腾空;我落地,她腾空。秋,起起落落。刚转几圈,我的手在腾空时一滑,“嘭”的一下,我从秋杆上重重地摔下来,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亏地面全是灰扑扑的泥土,我成了灰人却没伤到。秋杆重重地砸到阿会脑袋上,虽然稳稳地站着没摔倒,但痛得嘤嘤哭。在场的人惊慌失措马上围着她问长问短。我站在一旁不知所措。阿会姐姐边帮她揉着头边回头瞪着我,似乎想骂,又不好意思出口。那个正月从初四以后,我再也没好意思去秋场。
   第二年狠狠心,带动同龄女孩,我学着大人样打起磨担秋。我们一边一人用腹部接触和手臂支撑,将身体平衡与秋杆上,然后两个人交替落地,落地时身体向前倾,猛在地面往前蹬三步,让秋向前(逆时针方向)旋转。这是打秋的主要方式。磨担秋眼是伙子们用猪油涂过的,滑溜溜的越转越快。刚开始,我吓得脸色发白,左手臂撑牢,右手拽紧,整个人扑在秋杆上,恨不能和秋融在一起。磨担秋悠闲自在的“嘎吱”,我的心紧张地“噗通”。可几次后我的胆子越来越大动作也娴熟起来,中了邪一般迷上打秋。每年春节,我的肚皮都要磨起皮,像撒了辣子面一样辣乎乎的痛,勒巴骨酸得抬不起手臂。当时没有消炎药和雪花膏,只好摁一点猪油抹上,又跳上秋架,真有种“死不投降”的意思。
   人少时,几个伙子双腿张开,双手扶着秋杆的跨栏式打法,非常不雅观,也很危险吊儿郎当的行为,姑娘们是不屑于尝试的。
   磨担秋场上的热闹、遗憾,磨担秋带来的幸福和快乐至今记忆犹新。随着年岁的增加,也有些养尊处优生活导致的惰性,当年的“秋油子”现在只好“望秋兴叹”了。力不能及的遗憾少不了,不过热爱磨担秋之情不减当年。
   今年回家,最想去的还是磨担秋场。想象着那一圈圈旋转的秋,那一阵阵欢声笑语,仿佛青春依旧,快乐依旧。按惯例,每年大年三十村里都要支秋。当天整个下午我都在村子附近转悠,明曰“看风景”,实则在观察动态。可直到侄儿打电话喊吃晚饭,我都没看出任何支秋的迹象。我很失落,满桌的美味佳肴嚼不出味道。“这么大一个村子,都没人支秋。不像话!”我愤愤地埋怨。“年轻人都打工去了,有的过年都回不来。没人支秋了吧?”弟媳猜测说。遗憾像一根藤子,勒得我喘不过气来。咀嚼着长藤上那枚不知是酸是苦还是涩的果实,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个春节将像一颗被虫蛀过的蚕豆写满遗憾。没想到大年初一晚饭前,我走出大门想活动一下筋骨。便看到一大簇人聚在村口的乡村公路边,同时听到“嘚嘚”悦耳的声音。有人支秋了,我的心狂喜地跳跃。可秋支在公路边似乎少了点意境。管他呢,得赶快吃饭,趁早去秋场。在饭桌上不时听到摩托“嘟嘟”声从院外蹿过。我急忙放下碗筷出门。秋场上点着篝火公路边排满了摩托车。我终于明白把秋支在这里的用意了。传统和现代,民俗和流行,不可改变地纠集在一起。你看得惯或看不惯,都无济于事。
   沿着平坦水泥路面,走到秋场。热闹还是当年的热闹,可熟悉的面孔逐渐减少;秋架上的男女,不再穿着彝族服饰,而是清一色的流行装;木秋还是一样的转动,可打秋人的技艺不再高超;秋场边的孩子,放的不是鞭炮,是五彩缤纷的焰火……潮流在一点点吞噬传统。在势不可当的现代文明冲击下,民族风俗和文化已苟延残喘。“明天,我一定给侄儿侄女讲秋的传说,然后让他们练好秋技。”我笃定地想。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洪水泛滥,大地一片汪洋。彝族祖先阿普笃慕听了白发老翁的指点,掏空大树成筒,腋下夹个鸡蛋,躲进树筒,在水面漂泊了二十九天。小鸡出壳了,可树筒挂在岩上,上是茫茫蓝天,下是滔滔洪水。阿普笃慕着急万分,哭喊:“小鸡唧唧叫,老鹰来啄岩。岩上一篷竹,风吹即摇摇。如果能救我,将你做祖公。”一阵风来山竹低下了头,阿普笃慕揪着山竹爬上了山岩。阿普笃慕来到地上,地上空荡荡,没有人声,没有鸡鸣。他孤独难耐从白天哭到晚上,又从晚上哭到天明。哭声感动了玉皇大帝,玉皇大帝派白头翁下凡来查看。白头翁见到阿普笃慕孤单单地在地上哭,忙问原因。阿普笃慕说:“在这大地上,只有我一个人,咋个生活?”白头翁说:“你一人无伴孤单,就去砍棵树来做成磨担秋,晚上燃起篝火大声唱歌,就会有姑娘来和你做伴打磨担秋。”阿普笃慕按白发老翁的办法照做,天上七姊妹仙女飘飘而来,陪他打秋、逗趣,热闹非凡。天快亮了,七姊妹又飘飘而去,只剩阿普笃慕一人,形只影单,十分沮丧。一连几天都是如此。白发老翁又来告诉阿普笃慕:“你看上哪个姑娘,就拿你的裤子在她头上绕上几转,她飞不了,就和你做夫妻了。”阿普笃慕高兴极了,当晚他将自己的裤子在七妹头上绕了几转。其他六姊妹都回了天庭,七妹留下与她做了夫妻……
   故事还没讲完,就听说夜里秋被人偷了。费了一天工费,喝了两箱啤酒,放了五百响的炮仗,只换来一晚的热闹,听者都觉遗憾。伙子们也自我检讨:不该图方便,把秋支在路边。其实主要原因是,村里的伙子不知道彝家“偷磨秋”的风俗,没有提早防范。过去,每当吃过晚饭,彝家伙子就“走村串寨”到别村打秋,与外村姑娘比赛担秋的同时,心里盘算着“偷磨秋”的方案。待比赛结束,离开秋场后,伙子们又悄悄地返回,蹑手蹑脚地把磨秋“偷走”。有的伙子翻山越岭到几十公里外的村寨去“偷磨秋”,把磨秋“偷”回后,村里的男女老少就会载歌载舞地庆贺一番,用自酿的小锅酒和一只大红公鸡慰劳伙子们。彝家人认为“偷”到磨秋,就会“五谷丰登”。如果秋被“偷”走而未能“偷”回来,会被人耻笑的。伙子们骑着摩托,走向找秋之旅。他们终于明白,追求现代文明的同时,还得了解民族传统文化。
   每个春节都要支秋的,明年再也不会让秋被“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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