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熬成婆

摘要：女人啊，一晃就是一辈子，终究这辈子活出个啥？想一辈子也没想通 在小姨那里，女人这辈子，先是不当家的小媳妇儿，生养了儿子以后，早晚是人家的婆，日子多难挨，也得熬着，媳妇婆婆当得多难也得天经地义受着，谁让咱是女人呢。
　　 妈谈起小姨，总奇怪地对爸说：
　　 你说她小姨，怪不怪？当初自己不知道找对象，多大了还好象不懂男女之情似的。
　　 那有啥怪呢，她小姨就那性格，闷声不响的，啥事人家推着才动一动。
　　 年轻时的小姨虽算不上漂亮，但面相温顺，象所有小女人一样爱美，爱捯饬，自有一番迷人情致。
　　 但她直筒子脾气，太实心眼，脑筋又慢一些，跟人讲话跟不上节奏，后来才忽啦一下明白了似的，显得笨拙，缺点灵性，既惹人同情，又让人看轻，觉得这人别是脑子有病吧，所以小姨除了上班不惜力地干活以外，没什么人际交往。
　　 小姨在这个闭塞的小城就妈这么一个姐，成了我家的常客，她也实在没什么地方好去，来了拿手在床上划拉划拉，腾出够一个人躺的地儿，倒头就睡，绝不嘴甜甜地叫姐，不陪妈聊天，不帮着干活，也不买点零食哄哄孩子们，讨好人的事儿一样不做。在她的思维里，姐姐家啥没有呢，啥也不缺，买了不是多余？打扫卫生也好，做饭也好，各自都有各自的程序，凭空插手不是添乱吗？多年以后，她有了自己的家，也果然不让别人帮忙，但她这些所谓的原则的确挺招妈烦的。时常跟爸嘀咕。
　　 那小云，真够懒的，来了就知道往床上赖。
　　 也够馋的，厨柜里有啥好吃的都让她偷吃了。
　　 其实小姨是不跟姐姐客气，不拿自己当外人，在哪儿都不知道拿自己当外人可就糟了，谁都知道小姨又懒又馋还笨。害怕把这样的女人娶回家，快三十了她还无烦无恼地单身着呢。妈可烦恼，不能眼瞅着她嫁不出去呀。
　　 终于有媒人上门，男方父母早逝，比较穷，但据说是木工，特别精明能干。
　　 看小云那样不醒事，没婆婆正好，穷点怕啥，有手艺就行。
　　 妈做主同意了，小姨二话不说，任妈做她的主，婚姻大事在哪个女人眼里不是极其重要的？对于她却好象是被动承受一种安排，谁知道她是真信命，还是无能为力，索性就被推着拉着。
　　 那男人各方面条件不好，也难找，虽对小姨不太中意，无奈年纪越来越大，再看爸妈都是知书识礼之人，很快，就送来了彩礼，时兴的衣服，料子，好几大包，我们跑来跑去看摊在床上五颜六色，毛呢的衣服，都是给小姨的，觉得她身价真高，贵重了许多似的，更觉得当新娘子是个了不起的变化，是和华丽，锦衣玉食联系起来的，莫非小姨真象故事里说的那样，从此，就要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一年以后，冷得到处结霜的季节，小姨哭哭啼啼跑回我家，背上多了一个小婴儿，用绵被包着，砰地被小姨放到床上。
　　 那小男婴儿安闲地吐着舌头，不理会她妈的伤心欲绝。
　　 我要和她离婚。金口玉言的小姨也不说原因，就这一句话。喜怒从不动于色的小姨哭成这样，稀罕，更可见有人犯了她忍耐的极致。
　　 妈不客气地找姨夫算帐，她再不好，也不能欺负成这样，娘家还有人呢。
　　 姨夫被叫到我家客厅，接受妈声色俱厉的审问：
　　 怎么回事，她不好，你可以给我说，你把她怎么了？
　　 姨夫象是有苦难言似的，小心陪笑；
　　 我没想到，她是这样个性，早晨不知道起来做饭，家里啥事也不知道操心，就知道花钱，买衣服。
　　 妈也没想这男人还是小家子气，守财奴。妈最看不起小心眼儿男人。说话刻薄起来：
　　 她是不是你老婆？花点钱怎么了？不舍得花钱，你娶老婆干嘛？
　　 这个说话唠唠叨叨，眼睛里闪着精明之光的男人，和小姨完全不是一码事儿，小姨的憨直，倔强，和他时而发狠的劲头对接的时候，一定有得打，有得骂了。妈打断姨夫没完没了的倾述，不给他那冤枉委曲声气以发挥的机会：
　　 她是不会过日子，有不少缺点，那也不能狠着欺负，你一个大男人就能宽容点？回去好好过日子吧，再见她哭着回来，可不饶你。
　　 对小姨，妈也说得决断：
　　 跟人家孩子都有了，动不动就离婚？你也对人家好点，过日子哪有不嗑碰的？
　　 回到他们那个远郊的家以后，小姨再也没有哭闹着抱孩子出走过。
　　 果然把日子过顺畅了？比葛朗台还会算计钱的姨夫，和大有千钱散尽还复来气派的小姨在那个不富裕的时代，何止是不能志同道合，连求同存异也做不到。光是性格的差异也让他们憋死了，姨夫是话唠，爱玩，爱忽悠，小姨嫌他废话，一句有用的也没有，走吧，不在家我还自在些。
　　 如果有些对话，一定是彼此攻击。
　　 你不能上外面抽烟去？整一屋子烟味。
　　 毛病，就你毛病多。
　　 你不能少吹些牛？钱都让你挣去了？
　　 小姨听不惯他津津乐道的那些发财梦想，什么种木耳了，什么办木材加工厂了，没一样能实现的。
　　 更多的时候是一屋子寂静，加一屋子火药味，随时都有引爆一场争斗的可能。
　　 争斗越来越多地被按捺下去，小姨越来越多地被压制，被镇慑，她脑子慢的毛病显现出来，姨夫发一回火，打骂她一回，她的脑子就又慢半拍。
　　 在此起彼伏的气愤，憋闷中，小姨也不得不认命，不得不认输，私下里早就对这样的生活投降了，谈不上爱，只不过是一个家，家人的亲情在时间的督导下渐渐树立起来。有时候你不想成事，时间也能帮你。
　　 他们的孩子在他们相互嫌恶，谁也不待见谁的怪异气氛中长大。
　　 孩子对这个冷冰冰的家一点不眷恋，小不点儿时就到处跑，不是跑到我家，就是跑到他远房姑姑家，几十里路，几岁的孩子一个人就走到了，走到了也不打扰人，默默地赖在人身后，给自己找伴玩，天生的独立自主，不知道害怕，走到哪儿是哪儿，走一步算一步。可怕的早熟。谁呆在那个冷漠，嘲讽，相互发狠的家里，也难保会变成什么样。
　　 小姨相信日子就会这么顺理成章地继续下去，姨夫还在进行着契而不舍的发财探索，给人做家具卖，打几份工，有一段时间热心于研究狗皮膏药，只因为听说卖药那老头挣钱不少。给人加工淘金子的工具，差点就伙同别人离家远走淘金去。至于他到底发了多少财，小姨可不知道。她悄悄跟我说；
　　 他把钱都藏起来了，谁也不给说，将来万一死了，那钱就瞎了。
　　 姨夫狂热地投身于挣钱事业的时候，小姨也有她的一份狂热，信了基督教，到处捐钱，那点工资除了买衣服，都换成一张一张的纸，小心地藏起来。我想劝她少捐点，有多少力出多少力，善心也要在自己限度之内，但一看她虔诚，满足的表情，也就说不出来什么了，她何曾如此幸福过？
　　 两口子谁也不注意孩子的成长，从家里偷钱了，吊起来打一回，逃学，旷课了，再打一回。
　　 孩子终于混到社会上，初中没毕业，跟着人推销东西，在网吧当网管。小姨对孩子现状一点不愁。
　　 他自己能找工作呢。
　　 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问，以后怎么办？
　　 小姨一脸轻松：那谁知道？
　　 孩子为骗他爸的钱，慌称和别人合伙开饭店，继承了他爸忽悠的高超本领，把没有的事说得活灵活现，他爸信以为真，咬咬牙给了一些钱。
　　 后来，醒过神，姨夫骑车到他所说的地址去找，哪有什么饭店，才知道上当。如剜了肉一样心疼，把气撒在小姨身上：你们一个一个的，都是败家子，挣多少也不够你们败的。急了，我就走，看谁还管你们。
　　 不管怎么行，孩子给人开车，出了车祸，撞坏了老板的车，无奈，又出了一万多赔偿。了解此事，不给怎么办？真看着他被判刑，怎么说也是自己孩子啊。
　　 从此，姨夫又多了一项事儿；算计给孩子填窟窿到底填了多少？痛心疾首地说：谁有多少能够他这么造害的呀，这时候，姨夫和小姨都老了，老头和老太太倒没有了年轻时的势不两立，对付孩子时还能做个伴。
　　 其实痛心都只是姨夫一个人在痛，小姨才不管那么多，心大得很，知道姨夫有点钱，都能解决。思维简单有简单的好，从来不忧患。
　　 愁有什么用？她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什么也不愁，终究能熬成婆的。
　　 儿子开始往家带女朋友，小姨挺自豪：女孩漂亮着呢，你看小力不咋地，还真有人愿意跟他。
　　 没过多久，她就自豪不起来了，那女孩在小姨家住着，大小姐一样，内裤都得小姨给洗，还嫌饭做得不好吃。
　　 唉，找回来了一个姑奶奶，小姨忍气吞声。
　　 儿子的确本事不小，女孩换了一个又一个，有次我去小姨家，恰好他在家，嘴里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端茶倒水，挑一块牛奶糖给我剥开，姐，给这个，特别好吃，姐，天冷，到暖气旁边坐着吧。天啊，他就是这副殷勤周到加献媚对付那些女孩的？
　　 找到一份稳定工作后，儿子终于结婚了，小姨松一口气，儿媳妇年纪大几岁，还没工作，成天在家遛狗玩，小姨也知足，家里给买不起房子，还想找什么样的？
　　 私下里也挑理：挺大个人不知道找点事做，以后日子怎么过。
　　 还没找到做婆婆的感觉，儿子又在外面找了个女人，儿媳妇赌气回了娘家，再也不回来了。
　　 这个女孩个子高，脸蛋粉嫩粉嫩的，工作也不错。老两口满意，伺候人也不计较了，一心想替儿子留住，正准备在他们房间里装空调，女孩却搬走了，原来人家父母死活不同意，把女孩调到别的城市了。
　　 妈听说，大笑：小云有福气啊，当几回婆婆了？
　　 这次是动真的了，儿子不仅让她享了当婆婆的福，还迅速让她升级为奶奶，那女人带着个私生子，小学都快毕业了，挺大的男孩，叫儿子爸，叫自己奶奶，小姨反应不过来，怎么就成了奶奶了？
　　 女人毕竟历练过，在外面租了房子，一家三口过起小日子，休息时在家精心熬了汤，炸了鸡，做了地道的家乡米粉丸子，端过来。中秋节，一家三口回来，为老两口准备一桌菜，小姨遇见我就夸这个四川儿媳：
　　 可会做饭了，和饭馆里一个味。
　　 可能干了，也会说，这回把小力拿住了。
　　 给我买好几件衣服了，人家眼光也好，买的衣服都合身。
　　 我也替实心眼，好笼络的小姨高兴，这次当一回正经八百的婆婆。
　　 没多久，就听说老两口搬到儿子那里住了，自己的房子租出去，付这边的房租。
　　 再见到小姨时，她瘦了，倒着苦水，先时的满足早没了
　　 哎呀妈呀，伺候好几个媳妇了，就这个最历害，都能把人吃了。
　　 不是挺好吗，怎么了？
　　 她怀孕了，嫌我不知道疼她，照顾她，我咋照顾呢，做了饭人家也不吃啊，不会做那川菜。
　　 小姨性格里的确有冷的地方，和谁也热不起来。对儿媳的怀孕想必也不会象别的婆婆那么激动。
　　 你不是都生过一个了吗？这个肯定好生，不用紧张。
　　 儿媳对这话能不生气吗，嫌我生过孩子？儿媳也对这一家人的状态生气，公公在食堂干活，不在家吃饭，也不问家事，婆婆没事就出去转，谁也对自己不多过问，好象没有怀孕这回事。老公又在外面沟三搭四。想想能不恼火吗
　　 小姨也恼火，但这恼火遇到儿媳歇斯底里发作，早退缩了。
　　 看她也挺可怜，一个人在外面，也没个妈。可我对她还怎么好？
　　 我心想，就你那闷葫芦，对人家再好，人家也不知道。
　　 又数落自己儿子：小力也是，还在外面乱来呢，啥时能定下心？
　　 她也就是说说，谁也管不了，谁也得罪不起。
　　 你们还是搬出来吧。
　　 对这点，老两口倒意见一致，一定得搬出来，都受够了儿媳妇的气，老了老了，倒真正相濡以沫了。
　　 你姨夫说了，明年就不干了，两人出去旅游。
　　 至于儿媳终于没留住那孩子做了流产这件事，小姨一点儿不上火，孩子有毛病，生出来也是受罪。至于他们小两口能不能长久这件事，小姨也不上心，不行就分开嘛，反正管不了，好歹也熬成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