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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老去不寂然:怀念奶奶

作者: 康蕾儿 时间: 2016-04-26 阅读: 205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4岁的时候,父母带着我和弟弟回过一次老家,那时爷爷还活着,奶奶延续着年轻时的盛气,管着爷爷的一切,数落起爷爷还是那么精神。几年后再回去,爷爷不在了,

摘要:今年的清明节,不能回去,没有奶奶张望的村庄,空了。
   14岁的时候,父母带着我和弟弟回过一次老家,那时爷爷还活着,奶奶延续着年轻时的盛气,管着爷爷的一切,数落起爷爷还是那么精神。几年后再回去,爷爷不在了,奶奶和三叔住一起,还处处操心着三叔家的日子,他的奶牛,他的两个孩子,把给他们的冬衣反复拆洗缝补。
   再回去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守着一个院子,三叔一家进了城。那时,她还能沿着炕边慢慢地挪下地,拎着拐棍儿去一条巷子里的老人那里串门,知道我们回来的消息,会急匆匆地赶回来,边朝我们挪步口中边说着,我说今早上怎么听着喜鹊叫呢,我说今早上怎么听着喜鹊叫呢……
   四五岁时,母亲把我送到乡下和爷爷奶奶在一起。奶奶那时头上扎个灰色的头巾,爬高上低,喂鸡养猪,帮爷爷做豆腐,到屋顶摊晒豆腐干,抱柴禾做饭,鼻子上永远沾着一块不知从哪惹的灰。
   我上村里的幼儿园,每个傍晚回去,从蒸笼里拿一个馍馍边吃边蹦跳着出去玩,那馍馍散发着新下小麦的清香,蒸笼里好像从来都没有断过馍馍,只要伸手就能够着。每次我趴在炕上的窗台上看院子,就听见奶奶叹气跟爷爷说,娃娃又想她妈了。这时,我就再用一点时间把眼泪逼回眼眶,假装没事一样从炕上跳下地帮奶奶拉风箱煽火。奶奶脾气不好,是个火性人,可从来没有对我发过火。三叔那时正年轻,学不上了,看不到前途,整天在西房抽烟看书,写写划划,烟雾缭绕,有时看到我小孩子的动静就冲我吼,奶奶就一把拉过我藏到她身后,事后说,俺娃甭理他,他心不顺。然后,她领着我到供销社给我买头油,每天把头梳的光溜溜的,买好看的塑料发卡给我戴上。
   听说迎春表姐要订婚了,奶奶提前小半年就告给大姑,杀鸡前一定先让她去拔些活毛留着。原来她一直惦记着装扮我的鸡毛毽子,那时小女孩都特别流行在毽子上插上活的鸡毛,里面用鸡贴身的绒绒毛装扮,外面一圈插着鸡外衣上的彩色毛,鸡活的时候的取下的毛用手贴近时可以吸起来,死后再拔的毛就不会,每个小女孩都渴想有这样的一个毽子,这样的小孩子们之间的皮屑小事,为穷困生活操劳的奶奶却记的那样郑重,吩咐了大姑好多次。当我拿到奶奶为我用油红油亮的鸡毛插好的毽子,用手尖轻轻挨向鸡毛上端的时候,鸡毛真的主动吸附上我的手指,那一刻,世界那么神奇,那一刻,童年都亮了。
   我被接回母亲身边几年后生病,有气无力躺在太原儿童医院,正在看窗外的树的时候,大舅带着奶奶急燎燎从乡下来了,一眼看到床上的我,什么也没说,年幼的我心里也说不清什么滋味,只是和走上来的奶奶抱头痛哭,哭了不知多久,那时的奶奶六十多,头发以黑为主,杂了些白色。
   在太原父亲的单位大院里住下来,奶奶又来过三次。每次来都会住一段时间。每天大清早奶奶就起来,出去上厕所,怕吵醒我,轻手轻脚,我也假装继续睡得很香,等她回来了我也起来了,晨光熹微里她护着我一点一点下楼,她银丝白发手脚却还利落,我步态费力而迟缓一头黑发却已经暮年。
   三次奶奶走都有原因,第一次走,是老家二叔盖房上梁让她回去给工人做伙饭,第二次走是惦记三叔家的秋收,第三次是弟结婚把她接过来,奶奶那时八十多,不习惯上楼房的厕所,下楼又太高下不动了,吃点肉消化不了,以往话可稠的奶奶那些日子经常看着楼下发呆,不久就急着回乡下了。
   2009年,回家乡办学,那时我正在低谷,感觉人生没有一点希望,整个人像一块冰,尽管这个时候我离她近了,却很少想到去村里看她,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三里地。就算是有机会和她在一起,我也很少主动言语,偶尔看着她想要说话的眼神,我却没来由地回避了。一年半后,办学失败的我还是回到了省城,走的时候,来接我的父亲,背着我,匆忙中我就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她的眼神亮了一下,就被厚厚的门帘隔在了屋里,她欲追出我们,可僵硬的老腿还没来不及挪步,我们就走出了她的世界。
   从小到大,记不得有多少次,奶奶做着针线,她对着光亮的地方,经过几次尝试,使劲眨眨眼,终于把线穿过针,然后边捋着线在尾底打个疙瘩边笑着问我,奶奶问,蛋子,奶奶死了俺娃哭奶奶不?那时还没有认真想过生死的小小的我总认真地看着她肯定地说,咋不?奶奶,我一定哭您去。那个时光深处的段落那么安静,如一道燕影从如此沉重的话题上轻轻一跃而过。
   从小到大只要和奶坐在一个炕头,奶奶就会说,俺娃要是能走肯定常回来看奶奶,唉,奶奶没那个命,是奶奶命不好,把你冲成个这,奶奶做不了啥,奶奶只能是尽量不病,病了大儿子就得回来,那可不行,俺娃就指望那个爹哩。
   奶奶去世的时候是89岁,她一个人的日子就是十几年。最后的几年,奶奶总说院子的墙上趴着一个人,晚上这个人又到了屋顶,父亲回去看她的时候观察了几日发现屋顶上的是烟囱,墙上的是半截砖头。
   她一个人,很多时候,就她一个人,常常只有空空如也的院子,一方土炕,一根拴在她手边的灯绳,一个帮她够东西的抓挠,一根载她去院里如厕的木棍,一只时来时去的猫,日复一日地陪伴着她……
   她去世后,我就是不停地想她为什么不等我,等我回去看她,为什么我当时没陪她好好说说话,为什么我这个时候生病不能回去奔丧,要知道我答应过她,一定会回去哭她的,我还是失约了。故乡,那个小村庄,再没有奶奶的张望,空了。
   她去世在过年的时候,想想,也只有那个时候,人才会齐,才会有时间送她走,这是她的有心还是无意?回不去的我,除了心痛再无其它,时间不会再给我机会,让我像小时候那样陪她在月光之下串门,在她生火时帮她一边拉风箱一边说话,让我在痛苦迷惘的青春也能抬起眼睛,温暖一下她的老去。
   读女作家安然的获得老舍散文奖的长篇散文《你的老去如此寂然》,是在肺炎高烧住院的时候。刚退了烧,躺在床上用手机读完了全文。
   老去这样一件事,在文章里被写得像抽丝一样缓慢细致,肌体,灵魂,先开始的抗拒到最后的顺迎,安妥……她的笔调,绵绵密密,温然如玉,说的是世间最残酷的事,却没有一点狰狞。或许,老去就是这样没有波澜,不动声色,本来就该是这样,像时间一样,安静又残忍。
   有一阵常常想到自己的老去,听汪峰的《春天里》,一个人在一幢楼里,反反复复心里开着最绝望的花朵,很多年我没有想过自己的老去了,如果我老了……难以想象。执意要想,心灵会落入深渊再无一点星光。
   我只是无比想念奶奶,无比。
  
   初稿于2013年
   完稿于2016年4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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