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熟了
作者: 杨擎宇
时间: 2016-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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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家的四合院里,有一棵樱桃树,树型如伞、干粗大及桶,一人双臂无法合。听爷爷讲,樱桃树是爷爷的祖爷爷种下的,历经百年风雨,年年贡奉鲜红的果实,已经一个
在老家的四合院里,有一棵樱桃树,树型如伞、干粗大及桶,一人双臂无法合。听爷爷讲,樱桃树是爷爷的祖爷爷种下的,历经百年风雨,年年贡奉鲜红的果实,已经一个多世纪。
从我记事起,这棵樱桃树就一直这般粗大,好像再也没有生长过,倒是先后干去了几枝粗干,被奶奶检拾起推放在墙根,过年的时候作柴火煮了腊肉,为我们解了几次谗。在树枝断裂的地方,又重新发了新芽,长出细长的枝丫。
因为生存长久,樱桃树的树皮总是皱难看,布满湿漉漉的苔藓,还寄生一种叫“节节草”植物,每要爬树,总要脏了手脚,蹬落一层软软湿湿又冻凉渗人的苔藓皮。樱桃树每年都要干死几支老枝,又长出几支新枝。由于在院角的原因,凡从树干一侧长出的粗枝都会被齐根锯去,仅留出一至两米的枝头,要护了院墙及院墙上的一片瓦。树的头型就偏着,后齐前茂,如小儿留着的一个“偏搭”。倒是那据去的枝头,粗细相交,错落分布,又依着墙体,成了天然的梯,即使不会爬树的人,也会抓了旁枝,轻松采上,一显能爬树的本领。
樱桃树主干高约丈余,丈余之处,就平分出三根若大的巨枝。巨枝先斜平生长,冲出二尺后又开始斜向上伸直,就在树的分叉处,围出一个若大平台,如倒放的一个鼎,或安放的一把高空木椅。这平台就成了小时侯顽皮的我常常光顾和躲猫猫藏匿的地方。我躲在那里,曾偷吃了奶奶无数的到生不熟的樱桃;也在樱桃过去的其它季节,一个人爬上樱桃树,独坐在那里,享受冬日温暖的阳光;看奶奶在院子里忙前忙后的身影;有时候还会给大人来点恶作剧,躲在树叉中央不出来,任父母在房前屋后焦急地寻找自已,等他们找累了,才悄悄地滑下树,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让他们惊奇我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更多的时候,我是一个人留守着院落,百无聊奈,就只得爬上树去摆弄自己自制的小玩具,或翻看一本难得的小人书,也常常抱了自制的火药枪或拿着弹弓,躲于此处,要猎杀一只飞来的麻雀或大鸟……
三支巨大的树枝斜伸出去,就将整个树冠丰满得像一把巨伞,绿绿茵茵遮住老屋的半个四合院。每到春天,随着几声鸟儿欢快的叫声,樱桃树就在一夜之间披缀出无数的小绿芽,绿芽含情默默,苞而不露,一至两周后,终上坚持不住,就在一片阳光中变成一树灿烂缤纷的樱花,芬芳满院;微风一吹,樱花随风飘舞,如雪飞,如蝶舞,整个院落就成了樱花的世界。夏天,樱桃树绿叶成荫,无数鲜亮光洁的绿叶组成一道遮荫避凉的屏障,挡住列日,将树荫变成我与玩伴游戏纳凉的圣地。秋天,树叶翻黄飘飞,散落最后的树叶,又亮堂一片秋的碧空湛蓝。冬天,寒风夹着雨雪袭来,樱桃树又会在一夜之间变成玉白美人,偶尔落下几只觅食的鸟,踩落堆雪阵阵,一路打下,又生机了整个冬天。
相比于夏、秋、冬季,我更渴望春天的到来,倒不是我特别地爱恋樱花,而是樱花过后,满树挂满的樱桃。樱桃在阳光下或春雨中,慢慢地由小变大、由青变黄,最后成了诱人的红色——樱桃就熟了。
樱桃一熟,就引来各色鸟儿汇聚于此,他们在树上吃着甘甜的果实,叫出欢悦的歌声,不几天就地上就散落一地还带着果肉的核。而我就在这时,不光能吃到樱桃,还能躲藏于树下或树叉上,用猎枪或弹弓打鸟。
和我一起兴奋和忙碌的,还有奶奶。奶奶将快成熟的樱桃看得很紧,不让我和鸟儿偷吃,因为这一树樱桃,是我小叔和两个姑姑的学费或生活费。她们都还上着学,努力着要奔出农门。自然,比起我的嘴馋和对我的爱怜,学费或生活费当然排在第一位。防止鸟吃,奶奶是有办法的。她找来一抱稻草,经过一翻扎结,扎出一个草人,再找出一件我小时候穿过的鲜艳的衣服,又再给草人戴一顶过的“瓜皮”帽子,一只手上系一串铃铛,挂两条彩带,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桃了,将稻草人立在樱桃树枝中间,每有鸟儿飞至,奶奶就在树下吆喝一声,再摇动草人,彩带与铃声齐舞,鸟儿就纷纷逃窜,数天不敢前来啄食樱桃。
但防我就没有那么简单。我哪能止住那一树樱桃的诱惑,再管不了那么多,只要奶奶不在,就一溜烟爬上树,任将樱桃摘来吃一个饱,预感奶奶快要回家的时候,快速下地,装模作样的在树下玩耍或去摇动那一个稻草人。而家里其他人,只能看着那一树诱人的樱桃,馋出口水后往嘴里咽。
但奶奶最终还是觉察我在偷摘樱桃吃,因为地上新鲜的核越来越多,奶奶是个聪明人,能从足丝马迹中判断出一二。奶奶就想方设法阻止我爬上树:先是用锯子锯齐了旁边那利用爬树的空枝,见效果不大,又从田里捞出些稀泥抹了树干,最后干脆从山里弄回一堆荆棘毒刺来将团团树杆围住。这确实奏效了两天,一时吃不到樱桃,馋得我心慌气短,慌不择路,中招几根毒刺。但最终,我还是顺着一根长长的竹杆,绕过了那些稀泥和毒刺上了树,再肆无忌惮享了樱桃的美味与酸甜,直到有一天,奶奶再不防备我偷吃樱桃。
那天,奶奶刚一出门,我就顺着竹杆上了树,正躲在树上偷吃得欢,突听那一道篱笆门开了,奶奶是忘了什么东西,或是专门回来逮我是否想办法上了树偷吃樱桃。我一下慌了,只得急促爬向树巅,躲在一处树枝茂密处,想躲过奶奶来树下的搜寻。没想到奶奶真的来到树下,仔细的搜寻樱桃树上每一处粗枝密叶。就在这时,只听“喀嚓”一声,我伏着的那根枝条忽然断了,我随着枝条往下堕落。幸好那天我趴着的是近几年新长出的新枝,有一定韧性,没有马上断裂,而是将我如荡秋千一样,先挂在枝头,降低一些与地面的高度,最后才连枝带人,和散落一地的樱桃一起,坠在地上,当场昏厥。还好,被送进医院,经过一番检查,只是受了一场惊吓,嘴唇在身体着地时被牙咬着,咬肿得如一块仙桃,并未伤筋动骨,无其它大碍。谢天谢地,我从鬼门关上闯了一关。
那天晚上,奶奶一个劲儿地向收工回来的我的父母解释着她的不是,不停地道歉和自责,又将一框鲜红的樱桃端到我们面前,让我安安心心的吃下。我放了一颗在嘴里,嘴痛得如人拿了锥子直刺。
也就从那天起,奶奶除净了樱桃树上抹下的稀泥,撤去了团团围住的荆棘,再不防备我上树摘食樱桃。而且等爷爷每次摘下新鲜樱桃要去卖时,总要先捧出一捧塞入我的怀中,让我第一个刚从树上摘下的樱桃。我记不得奶奶捧了多少捧樱桃塞进我怀里,我也数不清我吃了奶奶棒给我的多少颗樱桃,我就离开家乡到县城上了高中,如姑姑和叔叔当年一样,憧憬着我的大学梦。从此,我便与樱桃有相思之念而无相食之缘,包括我高中毕业后应征入伍,踏上西北从军的路,再后来退伍,自力更生上大学,工作……直到今天,我都再未有机会碰巧在樱桃成熟季节,回到老家,站在樱桃树下,亲手摘一颗那红红的甜甜的曾经给了我无数回忆的樱桃塞进嘴里,去品味一晃二十年没尝过的家乡的樱桃的味道。而现在,奶奶依然健在,也依然在每年樱桃成熟季节,爷爷和奶奶就打来电话,提醒我樱桃成熟了,让我带着儿子回去吃樱桃。每次我答应着,却因为生计,因为生活,因为那其实无所谓的忙碌牵绊,不能如期回家。
又一年清明小假,我专程推掉诸多应酬,带着儿子回了老家。虽现在才是满树樱花,距樱桃成熟还尚早,但当我再次站在四合院里的那棵樱桃树下时,二十多年前,我爬上樱桃树玩耍,偷吃奶奶看护的樱桃,以及关于樱桃往事的点点滴滴,还历历在目,清晰地浮现在我面前,如发生在昨天,成了我挥之不去也不想让它挥之而去的记忆。
如今,树依旧,院陈破,人苍老……一切的一切,都保持着原味,又一年年不断变化和更新着。
我该对院落说些什么呢?对樱桃说些什么呢?对自己和奶奶说些什么呢……一阵轻风吹来,院子里再次弥漫起樱花的芳香,片片樱花飞舞,如蝶,如雪,缤纷着整个院落。樱桃距成熟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