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碎片

爷爷讲，古代人到60岁就要被杀死。老了，没用了，光消耗不劳动，干脆“喀嚓”了省事。于是，国家只有年轻人，悲伤而无奈地生活，恐惧地等着那个关口。有一个孝子不忍，在老父60岁那年，藏起了老父，躲过了一劫。
　　 那一年，来了一个外国使者，出了道难题：一块钻着曲里拐弯小孔的佩玉，如何穿线。这可难住了文武百官。国王丢不起这个人，只好贴出招贤榜。老父知道答案。孝子便去揭榜，并演示了穿线的过程：在线上涂上蜜，放在小孔一头，另一边放进几只蚂蚁，不费吹灰之力，蚂蚁解决了穿线问题。国王终于知道，老人不是浪费资源的废物，还是对国家有用处的宝贝。于是解除了老人必死的法令。所以，到今天，我们可以安然地老去，并安享着晚年的幸福时光。这大概是“家有老，赛过宝”谚语的由来。当然，宝则宝矣，未必有人认为是宝。还有一个现代故事，说一个孩子从崇拜父亲“真了不起”，到鄙视父亲“什么都不知道”，又到佩服父亲“真有先见之明”，经历了从幼到大到老的全过程。当自己老了的时候，才知道，父辈的“老人言”，是处世经典，不听这“老人言”，吃亏就在眼前。
　　
　　 老人是宝或累赘，这不重要。主要看儿女对待老人的态度。就算你是宝，儿女不待见，一样与草无异。所以，老人在儿女心目中的位置，是检验是宝与非宝的唯一标准。老年人历尽风雨沧桑，尝尽甜酸苦辣，具有丰富的社会阅历和生活经验，是活的“教科书”，这应该是一个家庭中无形的宝贵财富。珍惜这笔财富，是对老人的最大安慰。不是吗？老玩意都值钱，只要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真正无误的，肯定值老鼻子钱了，什么沾点古董的都有价值，难道人就不值钱吗？
　　 还有一个有趣的问题，可让子孙爱护“老宝”增加积极性。这个问题是：老人健康长寿，一方面说明儿女孝顺，另一方面，说明遗传基因优秀。家有长寿至80岁以上者，是家庭的荣幸，也是子孙的福气。有了健康而又长寿的老人在家坐镇，儿女在外，收到的是尊敬的目光，羡慕的口吻，听到心顺，心情愉悦，家庭和谐，健康基因又会顺延寿命。
　　
　　 人都会老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尊老敬老，自古就是我们民族的传统美德。而重阳节成为假日，应该是城里老人争取的，准确地说，是知识老人们争取的。成为法定节日和假日，很是满足了城市老人们的虚荣心。而农村的老人们，就没有这个意识。老了，干不动了，就会不自觉地凑到一起。冬天，靠着北墙根，晒暖和，张着缺牙的嘴巴，说着什么。夏天，在南墙根阴凉处，歇凉。说是聊天，其实就是那里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讪。有的人至始至终沉默不语，闭着眼睛听。所谓听，恐怕也不能听见什么。有人开玩笑说，那是等死队，排队等着去火葬厂。也能理解，农村养老如今是个问题。都忙，谁来管老人们晚年生活呢？乡里有敬老院，说老了可以去敬老院享福。我的一位大嬷说：说来说去，养老还得靠小子。敬老院，谁叫爹，谁叫娘？就是一帮子老头老婆，看着心也死了。难怪，国外的养老院与幼儿园开在一起。
　　
　　 重阳登高的故事，是后来才知道的。意思是思亲想家。不过，当兵那会儿，登高无数次，都没有闪过这样的念头。至今还很惭愧：为什么不思念一下呢？那怕一下下也好。可惜，毕竟年轻不懂事，出门在外，竟然不去想家。在家里，祖母，父母肯定想念我的，他们也不会登高去思念，一定是在屋里，也一定是在晚上躺在炕上，去默默地想。可是，我连喷嚏都没有打过。如今，与亲人阴阳相隔，恨得我，自己只想打自己嘴巴。
　　 而我，所在的内蒙古高原，山是光秃秃的，没有一星点诗情画意。天天爬山，经常站在高处。在高处施工，在高处休憩，甚至在高处撒尿。山风的粗糙，让皮肤也粗糙。爬山时的燥热，让山风擦干变凉，当俯视山下的时候，会闪过“一览众山小”的念头；往远处看的时候，也会觉得“一山更比一山高”。然而我又会想，这秃光光的丘陵，任谁在这里，能写出脍炙人口的诗来么？我高度怀疑。重阳的事情，更别去提，乡俗无，心里无。曾经见过“大重九”牌子的香烟，也没有想过大重九还有什么含义。还是后来看书，读诗，才知道，重阳是这样一个美好的节日。两个九，阳数最大，重叠而高尚。这让我汗颜也欣慰：毕竟知道了重阳，重阳节，尊老敬老节。
　　
　　 当然，更不知茱萸为何物。本地只有蒿子可以辟邪，幼苗名“茵陈”，是草药，曾经挖取晒干卖钱。茵陈长大叫臭蒿子。还有一种香蒿子，长大拔下，编成辫子，晒干，待夏天熏蚊子用。几年前，去河南云台山旅游，才知道登高的源头在这里，才知道，此山就有茱萸这种草。去王维登高的地方，也试着酝酿情绪，写几句，很遗憾，搜肠刮肚，写不出。估计诗词让古人写尽了，以至于，后人词屈诗穷。
　　 重阳登高是文人们的嗜好，与农民无干。他们登高，发幽思，寄诗情，话平安，这是在家乡外人们的行动。古人做官在外，旅游在外，一去几年，信息又不发达，思念是必需的。而在家乡的亲人们呢？恐怕不会去劳师动众，去登什么高。在我们这里，也没有高可登。华北平原一览无余，海拔最高处也不过四五十米，几乎看不出凸凹高低来。要登高也行，上房，爬树。房子以平房为多，再高也不过四五米，踮着脚也看不多远。四下都是树，障了眼。那就去爬树。爬树是男孩子们的天性。调皮的孩子，爬树是游戏，游戏也是爬树。当然爬树也与生活有关。比如，爬树去捋榆钱，摘枣子，去撅干树枝，去掏鸟窝。孩子们爬树不是为了重阳。那么老人们更不会玩这个游戏了。那就坐在方桌旁，饮茶吧。或者让孙子写一封家书，寄给远方的亲人。这与重阳无关。
　　 人老了，不能倚老卖老，也不能倚老就老。《管子》有一句话说“精存自生，其外安荣”。意思说，精神存在的话，自然就会有生气。他的外表于是就光荣。所以说，人的精气神不能老，即使没有重阳。
　　
　　 农民，无论60岁，还是70岁，只要干得动，还是要干活的。长寿与登高无关。90岁了，一样要下地劳动。干活才有饭吃。干活，才证明自己不是吃闲饭的。干活，才说明，长寿缘于劳动。也许，本地农村，没有把重阳当作节日去过。他们认为这不过是很普通很寻常的日子。是一个收获的日子，流着汗水，喘着粗气，一眨巴眼之间，一天就过去了。若说过重阳节，这也是。也许，过去农民文化知识少，不大理解重阳的意义，自然也未能与自身联系起来。老就老了，还要什么节日？
　　 重阳节作为法定节日，也能休息一天。城里的人们，可以渡假，可以旅游，可以与父母团聚。农民不管这些的。吃饭过生活才是根本，大哥说，已经开始领到每月55元的退休金，一下领了四个月的。下一步，大哥还能享受民办教师的补贴，当了14年民办教师，按每年20元，每月就是280元。退休后每月就有几百元的工资。大哥很高兴。弟弟说，高兴嘛？还不如不领。大哥不解，国家照顾，为什么不领？弟弟说，不领，说明你还不老，领了，说明嘛？你真老了。大哥笑了。大哥说：不领，你就真不老吗？大哥说，有这几百块，就不必腆着脸跟儿子要供应。要着底气不足，不给，自己就不高兴。就算儿子尊老孝顺，还有儿媳呢？说得着，没有事；说不着，两口子吵闹。如今国家尊老敬老，这比什么都强。孙子孙女来了，手里有零花，大家都喜欢。
　　 大哥说，比起父辈来，我们的老，太幸运、太幸福了。父辈们得到了什么？拼死拼活，他们得到了什么？到了我们，老了老了，国家的温暖一次次拥抱着，让人几乎认为这是个梦。掐一掐自己的大腿，还是觉得疼，不是梦。但这比梦现实。虽然这个幸福感还不是那么满足，但开始圆梦了。社会进步了，让人觉得重阳不重阳的，无所谓了，老人得到了尊重，这才是重要的。大哥说，过去，农民交这个钱交那个钱，现在农民也领退休金了。谁会想得到？这不是梦是嘛？苦了几辈子的农民，年年都有梦圆，得瑟吧你。你还不满足，想干嘛？不给你，又如何？
　　 是啊。孝的话题，应该是重阳节日的题中之义。古代，对于孝很重视。对于忤逆之子，只要父亲告状，官府必办。且只要父在，打死无罪。官府拷打，双杖齐落，谓之“合欢杖”，也有按岁数拷打的，谓之“随年杖”。百事孝为先嘛。就是皇帝，还提倡以孝治天下。小时候，总会听到这样故事，一子不孝，老人使劲疼孙子。人们不解，老人说：等孙子娶了媳妇，为我报仇。这样的故事有很多：子不孝，给老人用一个破木碗吃饭，且有一顿没一顿。老人死后，木碗被扔。老人的孙子又捡回来，说留着给自己的父母用——这故事给人心酸的味道。轮回的报应，不应该存在。
　　
　　 尊老敬老成为风尚，父母的言传身教很重要。我想，过不了几年，重阳这个传统节日也会浸润到农村的土壤，农民退休养老的梦正在变成现实，因为，这不但是一个家庭的事，也是一个国家的事。人们知道，尊老敬老，其实就是尊自己，敬自己。让老人们幸福就是让自己幸福。
　　 写到最后，才忽然想起，本地有一个有名的庙会，名曰“九九庙”，就是重阳庙会了，正儿八经办五天。从什么时代流传下来，已不得而知。但在我很小的时候，那是很热闹的，用儿时的眼光看，可以说是人山人海，摩肩擦踵，挥汗如雨，扬尘蔽天。这个庙究竟供奉什么神仙，也未考究过。每到庙会，正是农田活计告一段落的时候，玉米收获，谷子入场，麦子播种，棉花采摘。忙了大半年的农民，也有放松的时候，就是逛庙会，买点便宜货，喽喽西洋景，看场杂耍马戏，品尝地方小吃，最高兴的当然属于孩子，庙会头两天，只要不是星期日，必定放两天假的。这个庙会一直持续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终于寿终正寝了。理由？没有理由，也不能没有理由。据说，如同元宵放烟花一样，怕人多出事，干脆，停了吧。反正现在的人也不缺少玩意看。老百姓还能怎么着？停了就停了，日子照样过，该买的，也去集市买，该看的，电视里有的是。就是老人们说起来，会吧咂着嘴说：早先，那庙会……嗨，没了。没了的，还有很多，文化上的东西，说不清，没了的玩意是文化呢，还是精神？反正，我们这里的历史词典中，仅仅剩下一个名词：九九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