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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响器声

作者: 柳丝织雨 时间: 2016-04-25 阅读: 267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前不久回老家小住,院落依旧,四邻如常。鸡叫犬吠,蛙噪虫鸣,还有晨鹊暮鸦,都让我感觉时光宛如倒转,仿佛一下子回到几十年前。然而在这久违又熟悉的乡村乐曲中

摘要:在我幼时生长的农村,有些生意行当靠击打器具发出声响来招徕顾客,这些器具统称为“响器”。各行有各行自己的响器,种类不一,声响各异,不会混淆,村人一听到那些熟悉的响声,就知道做什么买卖的人来了。随着时代的变迁,这些曾经兴盛的响器已逐渐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如今只能从记忆中寻找回音了。
   前不久回老家小住,院落依旧,四邻如常。鸡叫犬吠,蛙噪虫鸣,还有晨鹊暮鸦,都让我感觉时光宛如倒转,仿佛一下子回到几十年前。然而在这久违又熟悉的乡村乐曲中,总觉得少了哪个音符,细细想来,原来是那街头巷尾的响器声。
   俗话说:“卖啥的吆喝啥”。但在我小时候生长的农村,有些生意行当并不吆喝,而是依靠击打器具发出声响来招徕顾客,这些发声的器具便统称为“响器”。当然,各行有各行自己特有的响器,种类不一,声响各异,谁都不会混淆。那时的村人,只要一听到那些熟悉的响声,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做什么买卖的人来了。
   在我的记忆中,村里街头巷尾最常听到的,是卖豆腐的梆子声。豆腐梆子的原理如同寺院用的木鱼,只是形长如梭,下面带把便于握持,发出的声响清脆响亮,能传出数百米之远。每天清早,乡村的晨雾尚未散尽,各家的炊烟刚刚升起,那“梆——梆——梆——”的声音便在村中响起,有时由远而近,有时由近而远,或稍有停顿,或响个不停。梆子的响声总是不紧不慢,不高不低,一如豆腐生意人的沉稳。卖豆腐人多为挑担,扶扁担的手同时拿着梆子,另一只手敲打,边走边敲;即使放下担子歇息时,梆子声也不会停下,直到碰到生意时。我小时候,独轮车的车轮还是木头的,没有弹性,走在农村高低不平的街路上极易颠簸,因而卖豆腐的人都不愿用推车,怕震碎豆腐,宁愿负重挑担。后来独轮车有了橡胶轮胎,一些卖豆腐者便改用推车,但车胎不敢充足气,推起车来要小心翼翼,敲梆子时还要把车停下,梆子声断断续续,全然没有挑担者的那种流畅与优雅。
   我之所以对豆腐梆子记忆深刻,全因幼时豆腐还属于农家的奢侈品,常见却不常吃。不是逢年过节或来客人,家里平时很难吃到豆腐,故那“梆——梆——梆——”的豆腐梆子声对我有着巨大的吸引力,总盼着哪天母亲从家里拿点粮食,到街上去换豆腐。不过每年有一天是必吃豆腐的,这就是农历腊月初八,因为家里要煮“腊八粥”,豆腐是必用食材之一。这天一早,听到街上梆子声,母亲便会从粮囤里取出一些地瓜干用秤称好,用瓢盛着,来到街上换豆腐;我则高兴地跟在母亲后面,寸步不离。卖豆腐的人称完地瓜干后,便掀开豆腐上面的笼布,凭着感觉割下一块豆腐,用秤来称。卖豆腐的人有个习惯,割豆腐时宁少勿多,不够时根据差额再补上一小块,绝不会割多了往回切,因为割碎的豆腐不好卖,买豆腐的人也不愿意看着割下的豆腐再少去一块。回到家里,我会迫不及待地把那一小块豆腐吃掉,甚至有时觉得意犹未尽,还会偷偷用菜刀再割一小片来吃,母亲也假装不知道。那时孩子们虽然很少吃到豆腐,却都会那句戏谑卖豆腐人的顺口溜:“梆梆梆,卖豆腐,卖你家里老丈母”,有时甚至跟在卖豆腐的后面喊,好像这样才能消除吃不到豆腐的郁闷。想想那时豆腐生意人也确实不容易,由于买的人少,一担豆腐往往要挑着转上好几个村庄,才能卖完。
   响器中最多的是鼓类,并且都像孩子们玩的“拨浪鼓”。最“标准”的拨浪鼓由染布生意人使用,圆形牛皮鼓如碟子一般大,两边各系一个小鼓棰,下面带把,摇起来发出“嘣啷啷——嘣啷啷——”的响声,极富节奏感,让人觉得“拨浪鼓”之名可能就是从“嘣啷鼓”来的。我小时候,农村很多人家仍然自己纺线织布,织出的棉粗布白中带黄,必须染色才能做服装、衣被等,因此染布这一行当生意还非常兴隆。染布的生意人被称为“染坊”,推着小车,一进村庄找个宽敞的地方停下,就把拨浪鼓摇起来。听到“嘣啷啷——嘣啷啷——”的鼓声,需要染布的人家便把织好的布拿出来,找“染坊”染色。交布时,双方要一起丈量布的尺寸,讲好颜色和价钱,等染好下次送来时取布交钱。那时的布染色单一,主要是黑色和青色(深蓝色),很少有其它色彩。因此,村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自然也都是这两种颜色,碰到开会、赶集时,人群黑压压的一片,偶尔有其它色调,如复员军人的黄色,或下村干部的蓝色,在人群中非常显眼。我长到十来岁时,村里自己织布的人家已经很少了,但大家都喜欢到供销社买白洋布来染,因为那时布票不够用,大家贪图白洋布结实耐用,价格也比较便宜。染布人用的拨浪鼓摇起来看似简单随意,其实需要技巧,村里人有时出于好奇也拿来试试,但总摇不出那种“嘣啷啷——嘣啷啷——”的清晰节奏。
   响器中最大的“拨浪鼓”是“张罗”匠人用的。“罗”就是一种细密的筛子,主要功能是过渡流质和筛细粉末,如把粉碎粮食中的面粉筛离出来;“张罗”就是修理罗。几十年前,农村吃的粮食都是自己碾磨加工的,各家各户都要有罗,而且用得非常频繁,容易损坏,生活中便离不了“张罗”的匠人。张罗匠摇的“拨浪鼓”直径超过一尺,拿在手上很重,只有一边拴着鼓棰,摇起来只发出“嘣——”的一声,低沉而悠远,明显区别于“染房”的鼓声。那时“张罗”的生意虽然多,但每次来的却是固定的那个匠人,因为村里人觉得他活细工好,修理的罗经久耐用,只认他,如同今天只认某个牌子。那个张罗匠人的推车上满载罗圈和罗底,进村后只须把鼓摇几下,就会把生意叫来。我的印象中,他差不多每隔一个大集即十天左右来村里一次,通常一忙就是大半天。“张罗”匠人手中的那个大“拨浪鼓”,其实很难掌握,难就难在摇一次只响一下。很多试摇过的村人,都无法让鼓棰只敲一下就停下来,因为皮鼓具有很强的弹性。
   还有一种以鼓做响器的行当,便是大家都熟知的货郎。货郎的拨浪鼓最小,上面又加了一个小锣,从正面看像一个葫芦,摇起来同时发出“嘣啷啷——”和“当啷啷——”两种声音,像是锣鼓齐奏,独特而悦耳。因为小锣是铜做的,所以这种货郎又被称为铜货郎,不知是否以此区别于其它货郎。在我儿时的感觉中,铜货郎似乎是最受村人欢迎的人,“嘣啷啷——当啷啷——”的声音则好像是最美的音乐,顿时能让宁静的村庄热闹起来。铜货郎的车无论走到哪条街、巷,周围总是围满了人,尤其是妇女和儿童。那时的铜货郎推车就像一个微型的百货商店,好像什么东西都有,包括妇女们喜欢的针头线脑,小女孩喜欢的发卡、红头绳、玻璃丝,小男孩喜欢的玻璃球、泥哨、摔炮仗等,当然还有男女孩子都喜欢的糖果、糖豆。铜货郎停下车后,一边做着买卖,一边不忘摇鼓(锣),有时还会吆喝几声,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哪里,有哪些货。那时铜货郎吆喝最多的是:“拿乱头发来换洋火——”和“拿破鞋来换洋针——”这两声,因为火柴和缝衣针是各家各户都少不了的用品,梳下的乱头发和穿破的旧鞋子也是各家常有的,所以这些生意最经常。记得每次铜货郎接过乱头发后,都要用手捏来捏去,弄清确切数量,然后确定给几根缝衣针。由于能换生活用品,当时各家女人梳完头后,梳下的头发都像宝贝一样攒着,政府为此还专门发过装乱头发的纸袋,上面印着勤俭节约的口号和图案,可以挂在墙上,使用非常方便。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国家和老百姓都是多么不易啊!
   除了铜货郎,用锣做响器的还有算命先生。算命严格说来不是生意,但也是谋生的一个行当。印象中的算命先生是一个双目失明者,一手拿着竹竿探路,另一手提着小锣,小棰套在手指上,边走边敲,发出“当、当、当”的声响,声音不是很大。这位算命先生经常游走于村里,很多女人都说他算得准。其实,那时算命运的人很少,多是请算命先生算一些具体事,比如母鸡丢了到哪里去找、烟袋丢在哪里了等等,叫做“掐算”。算命先生虽然来者不拒,掐着手指算来算去,显得胸有成竹,说得理直气壮,多数情况下算得并不准,但人们似乎并不计较,下次仍然会找他“掐算”。其实这位算命先生不光算命,还会说鼓书。文革期间,算命成为“封资修”受到严格禁止,这个盲人便重操旧业说鼓书,小锣换成了大鼓和弦子。那时说书也要说革命题材,算命先生没有学过,但仅凭听了几遍样板戏,居然说起《沙家浜》来。他说的当然不是大家熟知的那些情节,面是添枝加叶,东扯葫芦西扯瓢,给大家逗乐子。一旦驻村干部不在时,他便改说拿手的《杨家将》,说得风生水起,波澜壮阔,一环扣一环,每天结束时故意卖个关子,让村人听得欲罢不能。他说《杨家将》时,村里专门派人轮流望风,看见驻村干部来了,大声咳嗽一下,他便知道了,立即拿起木块向桌子上用力一拍,大叫一声:“话说那个阿庆嫂——”,便开始说沙家浜。村里人都说,这个瞎子绝对聪明,如果不是看不见,肯定是个能人。
   最科学的响器是铁匠的响锤子。每年一开春,便有外地的铁匠来到村里,在大街上铺下摊子。铁匠一般由二人组成,一个掌钳的,是指挥者;另一个抡大锤的,兼顾拉风箱。掌钳的左手执钳夹铁,右手也握一个锤子,不大,是用响铁做的,敲打在铁斫上会发出清脆的声音,如同钟声一般悠扬,传得很远,成为铁匠的标志性声响。听到铁匠响锤的声音,各家各户都会把锨、锄、镢等农具拿到铁匠这里,加长、淬火、磨刃等,为即将开始的农忙做好准备。通常情况下,铁匠的响锤声要在村里持续两、三天。
   那时使用响器的行当还有很多,如补锅锔缸的、理发的、弹棉花的等等,都在乡村生活中扮演过重要角色。近些年随着时代的变迁,那些曾经兴盛的行当,或因改变经营方式,或因退出历史舞台,各种响器亦随之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如今的人们,只能从记忆中寻找回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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