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场·电影
作者: 陈全洪
时间: 2016-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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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的中央原先有一个方形的空旷平整的大土场——其实是用黄泥坯夯实的平地,是早些年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土场的三面围着几排低矮的土瓦房,南面是一大片晃动着
村子的中央原先有一个方形的空旷平整的大土场——其实是用黄泥坯夯实的平地,是早些年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土场的三面围着几排低矮的土瓦房,南面是一大片晃动着季节色彩的田野画卷。白天,它飞扬着经年的黄尘和来去不定的气流,弥散着淡青的油烟、若有若无的汗腥味以及作物秸秆焚烧的气味;入夜,在天光和电影神秘光柱的映照下,一切暖色的尘嚣褪去,瞬间幻变为一个天然的乡村梦工场。
村里要放露天电影的消息总是不到黄昏就传遍了全村的各个角落,而老早得到消息的孩子们在学校里就开始向往变幻神秘光影的银幕,藉着片名的悬念浮想联翩,像飞鸟一样提前进入了晚上电影的虚拟情节。
晚饭前,偌大的土场上就已支起两根笔直对称的长竹竿,长竹竿中间拉着一块小小的银幕,幕前不多时就放满了密密匝匝一排排的长板凳。孩子们在幕布下、板凳边尽情地追逐嬉戏,大呼小叫里流露出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和对这个夜晚的无尽奔头。
吃过晚饭,夜色又黑了一层,大人们相互招呼、闲谈着从四面八方走向土场。看到银幕,他们两眼发光脚步加快。他们纷纷迎着四方的幕布走去,然后在场边长长短短地呼唤自己孩子的小名,孩子们则守着凳子站起来舞着手大声地应和。不多久,幕布前的土场渐渐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成了人的海洋。
一道黄白的光柱从人群的头顶上方直掠而过,毫不犹豫地停留在土场中间的银幕上。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仿佛所有的话语顷刻间被迷幻的光影吸聚。色彩变换的光柱里有许多白天瞧不见的烟尘在飞舞,这些烟尘好像是土场释放出来的神奇粒子,很快让我们进入了自己的梦想或者天堂。
“唱山歌哎,这边唱来那边和,哎那边和”,婉转柔曼、有浓郁民族气息的曲调从明快的画面上缓缓飘出。细雨笼罩在波光潋滟的桃花江上,刘三姐正领着众姐妹与一群无赖少爷高声对唱。我们恍然也站立在桃花江的游船上,站在美丽温婉的刘三姐身边,舞动宽大的水袖唱起广西民歌,迷恋的是漓江秀美的山水与独特的民族风情。
“妹妹找哥泪花流,不见哥哥心忧愁。”在解放战争的年代,我们不由自主地跟着女主人公小花四处寻找着她的哥哥,找寻一种关乎国仇家恨的悲情。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从今不再受那奴役苦,夫妻双双把家还。”仿佛自己已变成黧黑矮墩的董永正与温柔贤淑的七仙女在老槐树下幸福地对唱,抒唱的是一种对美满爱情的向往。
有时这种情不自禁的沉醉会因看到一个悚惧的镜头而戛然中止,像一个潜水的人沉了又浮起。在抗日救国的大背景下,一个阴森、破败而凌乱的阁楼上,当爱情悲剧影片《夜半歌声》的男主角宋丹萍,扯去蒙在脸上的布,露出那张在凄风苦雨中被毁成干核桃样的、与他嘹亮清越的“夜半歌声”相去甚远的容貌时,很多人都在土场上憷然地低下头,或赶紧用手捂住双眼。真正的恐惧来源于凄惨、严肃并充满现实感的氛围中所呈现的尖锐的无可逃避的生活情节,给人以巨大的冲击和震撼。这种惊悚的感觉决非那些距现实遥远的貌似古怪荒诞实则轻松逗哏式的鬼狐故事所能比拟。
浓稠的夏秋夜色中,偶尔吹来一两阵清凉的晚风,捎来南边水田里扬花抽穗期的水稻或正在土垄上拔节的莴苣的芬芳。空悬着的银幕在风中像飘摇的船帆,被吹得歪歪扭扭,上面的人也跟着歪头歪脑,两条腿斜斜的,像害了软骨病似的。换片的当儿,大家从幕布上越来越深入的梦乡潮水中回落到现实的土场,孩子依旧鲜活地站在凳子上,把双手伸到光柱里,做出各种造型,银幕上就显出了小狗、小熊等动物的影像;不时有大人站起身到场外给孩子买零食。场外停歇着几个简便的卖冰棍、瓜子或甘蔗的小摊。卖冰棍的几个中年男人各自支起一辆单车,上面放个刷着斑驳绿漆的小木箱,箱里的一块方形破棉絮下排着一根根整齐的冰棍,木箱上点着一根与其说是照明不如说是招徕生意的蜡烛。蜡烛泛着微弱昏黄的光,风吹来时,卖冰棍的急忙拢起手掌护一下焰苗,见有人来买又旋即转手拿起箱子上的小木块敲击几下算是招呼。当大家都落入一个光影缀结的迷梦时,这些小贩们在土场上还清醒、固执地守着生活常态的真实。
换好片后,大家继续乘着光影的梦乡之舟上路,整个土场上寂静得几乎可清晰地听见胶片转动时的“沙沙”声。村子静默得像一头巨大而安详的怪兽呼吸着夜晚宁静而清冽的空气。在一个个虚构的情节里,大家真诚地流泪,真心地高兴,浑不记得这一切都是假,直到终场,直到灯亮,我们仍似醒非醒地揉着眼睛,尚未完全从梦境之中走出。
散场时,大人们扛着凳子,牵拉着步履懒散的子女往家里走。而一些睡意沉沉曾争先恐后扛来条凳的小男孩,此刻正结结实实地趴在父亲宽大的后背上……
不知哪年起,土场不断被一些新建的楼房所围占,渐渐挤缩为一小溜儿。其时,它已不能称之为寥廓、静虚和充满光感的“场”,充其量是一条单调而实在的“路”了。
而一条与我们的行走一直平行的路,真实得就像一堵墙,挡住了人们非常的感观。从此,没有了幕布与光影的土场再也不能用于眺望和起飞,却在人们反复的踩踏中日益露出了坚硬冰凉的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