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上空的那片浮云飘散了
作者: sanbuqi
时间: 2011-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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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四 大学毕业后我参加了工作,后来父母相继过世,因此,我几乎再不用回老家去了,所以就很难见到小锁子,但能经常见到满囤和小娥。我和满囤工作在同一座
四
大学毕业后我参加了工作,后来父母相继过世,因此,我几乎再不用回老家去了,所以就很难见到小锁子,但能经常见到满囤和小娥。我和满囤工作在同一座城市,没事的时候他常来我家串门,遇到小娥来城里看他,两口子就一块来,还领着他们的孩子。婚后小娥给满囤生了一儿一女,眼看着两个孩子就长得活蹦乱跳,背着书包都能上学了。小两口的日子过得平静祥和,我们见了面,总是有说有笑。不过每当我看到小娥,常会想到小锁子,想打听一下小锁子的情况,但无论对着满囤还是小娥,这事都不便开口,于是常常想说又不得不把话咽回去。不过后来我不说,满囤倒张口提起了小锁子。那天他从老家回来,不回单位却拐到我家要酒喝。凭我们的关系我并没往别处去想,但坐下来后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满囤只闷头喝酒,却一句话也不说,一会儿就喝得满脸通红。我劝他慢点喝,他就张口骂人:“小锁子他娘的不是东西!”我一听愣住了。因一直挂念小锁子,我问满囤怎么回事,满囤却摆着手说:“不提他,不提他,方是这小子不是东西。”之后只管喝酒,再不说话。从那天起,我的心里就结了一个疙瘩。后来我发现,小娥来城里看满囤的次数多了起来,而且一住就十多天,不像以前呆一天半天的就走。走时又总是满囤不让走,但家里孩子要上学,猪要喂,地要种,才不得不放小娥回去。
一次偶然的机会,因公事我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巧的是也是因公事见到了几年不见的小锁子。我工作在一家新闻单位,单位接到上边派下来的任务,要求对一批致富的专业村的先进事迹进行采访报道,我看到在报道对象的名单里赫然出现了我老家的名字。我的主动要求得到了批准,我有幸又能回老家去看看了。进村之前,县委宣传部的同志先向我介绍了一些情况,从他们那里,我了解到生我养我的家乡早已今非昔比,如今是远近闻名靠养鸡富裕起来的新农村了。更让我没想到的是致富的带头人是小锁子。说到致富的经验,宣传部的同志总结出三点,政府在财政税收上给予大力支持,先由典型示范引路,再由村民自愿去办。然后特意提醒我:“王银锁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尤其值得一写。”王银锁不就是小锁子吗?听了我很吃惊,便急于想知道小锁子的情况,宣传部的同志不想说,要我直接找他本人,后在我再三请求下,才勉强简单的谈了一些,在他们看来,我童年的小伙伴,如今已成长为德才兼备,守法敬业,乐于助人的新式农民了:当初政府支持鼓励村民养鸡时,信用社发放无息贷款无需抵押,有人胆小不敢借,小锁子敢,没技术,他去请专家时给人家下跪,后来他养的鸡,传说一天能下三个蛋,四邻八乡闻讯都来向他求教,他来者不拒,由此小锁子的美名远扬,在当地成了响当当的人物,如今他当初创业时的三间鸡舍已发展成资产上百万的养鸡场了。听了这些,我不由对小锁子肃然起敬了。
进村之后,我直奔小锁子家而去,但他家的街门紧锁着。人没在,却看到小锁子的家已不是原先的样子,高大气派流光溢彩的街门楼拔地而起,门前蹲着两头石狮子,临街的墙上还挂着空调外机,院里的那三间破西屋,已为一栋矗立的两层楼房所代替,留在我记忆里的过去的影子,已经成为遥远的梦。街坊邻居见我回来了,都跟我打招呼,听说我找小锁子,他们只笑不答,脸上的神色十分微妙,好像有话不便说似的。我打听小锁子的养鸡场,有人就沉不住气了:“人家是大老板,有钱了,谁还去那儿,臭哄哄的。”那他能去那儿?回答竟是“酒馆、赌场、窑子店”,并特羡慕小锁子,坦言说:“有钱谁不想享福,我要有钱,我也那样干。”想起县委宣传部同志对小锁子的介绍,我有些朦。人们忙去后,我在街里溜达,想再找人聊点什么。街门上的那个大婶,见我这个回来的侄子又打听小锁子,重复的仍是十多年前我上大学走之前找小锁子时点拨我的那句话;“你找小锁子,去问咱小娥呀,她要不知道,就再不会有人知道了。”旁边的几个女人听了斜眼看着我神神秘秘的笑,我即刻想到了满囤喝酒后骂人的那些话。也许是急于见小锁子,我问她们小娥会在那儿。几个女人几乎是异口同声:“888,去那儿你准能抓住一对。”然后哈哈哈地一阵乱笑。
“888”是小娥为补贴家用而在街里刚开不久的一家小卖部,到那儿一看,里面果然有小锁子,他的样子几乎使我不敢相认,大背头,黑胡子,挺着肥大的肚子,却不着西服而穿一件藕荷色挽着蒜头扣子的便装,我怎么也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带头致富的新农民,倒像是一个发了财的土地主。小锁子见我突然回来了,二话不说,拉起我要叫我喝酒去。他的豪爽与热情,使我仿佛又回到了离我们非常遥远的童年,还让我想起了我考上大学后他对我待理不理的样子。那一天,小锁子陪着我在村里的一家小饭馆的一个小单间里喝酒,一直喝到深更半夜。我是不能喝酒的,但那一次却特别想喝,小锁子似乎也像要一醉方休的样子,我俩一边喝一边说,几乎无话不谈,说得兴奋,我问他为啥还不成个家,过去穷,现在可是啥也不缺了。小锁子听了,瞪着喝红的眼珠子反问我:“为啥?为啥你还不知道?”然后又一杯酒灌进肚里,又摔得酒杯当当响,张口却骂王满囤:“他小子凭啥娶小娥,不就是当了个小工人,有了俩臭钱,我要不是为小娥好,我能叫小娥嫁给他?小娥是我老婆,迟早我要把她娶----娶回来!”可能我也喝得有些醉,对小锁子的痴情而执着直翘大拇指,但我很清醒,说这是不可能的了。小锁子一听坐不住了,站起来冲我吼:“那你就等着瞧!”我拉他坐下来,他一付醉相,喷着满嘴酒气,眯缝着眼对着我的耳朵一阵嘀咕:“实话告诉你吧,小娥她----她早就跟我好----好上了,我早把她给---给睡了。”说罢恬不知耻,厚着脸皮放肆地一阵狂笑。
夜里我睡在了小锁子家的小搂上,醒来后却不见了小锁子,由于酒喝多了,不知道小锁子夜里睡在了那儿,看着空荡荡的房子,我觉得有钱人也未必幸福,反倒是有些可怜。到街上去转了转,听到都在街上议论小锁子,有人抱打不平;还不是看别人老实?那就该骑到人家脖子上拉屎撒尿?我要是王满囤,看我不一刀捅死他!
五
从老家回城以后,我闭门谢客,抓紧赶写有关这次采访报道的文章。报道的主基调是上边定了的,因此写得非常顺手,内容及观点与县委宣传部同志的看法基本一致,典型模范人物自然是小锁子。尽管村里人对小锁子的一些做法风言风语,但我认为那属于别人的私生活,而且是真是假又说不清,不能因此而否定小锁子在引领村民致富时所起的积极作用。文章见报后,我默默地为小锁子祈祷,期望他看了之后能够重新审视一下自己,从过去纠缠不清的生活里跳出来,活出个新人样来,别亏对这輩子遇上了千载难逢的好时代。然而,不久后听到的消息,却叫我倍感遗憾又十分震惊,小锁子被害了。他的尸体是在王满囤家院子里的一口枯井里被人发现的,经警方鉴定,死者头部一处致命伤为钝器所致,衣服有被撕扯及摩擦的痕迹,显然是他杀无疑。警方的断定十分迅疾,具有重大作案嫌疑的王满囤,被列为重点侦查及抓捕对象。
但我觉得事情有些蹊跷,案发前我见过王满囤,他来找过我并托我帮他办一件事。他刚从老家回来,小娥和两个孩子也被他接来了,他想安排两个孩子在城里上学,问我能不能帮他找一所好一点的学校。在村里上得好好的,来回折腾什么?满囤说城里的学校教学质量好。我没多想,答应了他,之后他掏出一张去外地的车票叫我看,说他正休一年一度的探亲假想趁机到外地办点事。然而几天之后再见到满囤,却是在电视里,他作为犯罪嫌疑人被押在审讯室,正在接受办案人员的询问。怎么会是这样?我不敢相信,但却已是既定的事实:王满囤对杀害小锁子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但他不承认是故意,或蓄意、蓄谋杀人,并为自己辩解,说死者欺人太甚,经常醉酒后深更半夜到他家欺负他老婆,还想拆散他的家庭,逼他老婆跟他离婚,案发那天夜里,他一个人正在家里睡觉,死者半夜闯进他家,准是又来纠缠他老婆,遇到这种事,换谁也咽不下这口气,本来不想杀人,是他在一气之下失了手。不管满囤怎么狡辩,但我觉得他是蓄谋已久的,当然我不能断定他的蓄谋是想要小锁子的命,要不他把小娥接到城里,说是去外地,为何又跑回老家去了?人老实,想得也太天真,太幼稚了。
小锁子死了,盖棺论定,村里人各有各的看法,说什么的都有。有的人兴灾乐祸,洋洋得意自夸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因为他看见过小锁子给小娥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钱,要小娥嫁给他,说他家的二层小楼就是给小娥盖的。对此,小娥看都不看他一眼。有钱又能怎样,有钱别去办缺德事儿,现在好了,这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有的人却为小锁子鸣冤叫屈,把矛头指向小娥,说小锁子是小娥害死的。因为,一个有家有男人的女人,背地却跟别的男人好,脚踩两只船,不出事才怪嘞,这不,看到血的教训了吧,一个死,一个关,活该女人守活寡去吧,这就是想北又想南,灾难在眼前。对于如此这般的种种议论。我是既想听又不想听,既相信又不相信,因为我认为,到底谁最清楚事情的真相,活着的,只有小娥一个人。而真相揭开能怎样,不揭开又能怎样?这些都已不是我所关心的了,我所关心的是活着的人应该怎么办,因此,我急于想去看看小娥。小娥依旧住在城里,满囤出事后她知道这里已不是久留之地,但她想回去却不敢回去。我去看小娥,刚要出门,小娥却找我来了。
进门后小娥既不看我也不说话,只是坐在一边抹眼泪。我不知道该给她说些什么,安慰或者鼓励觉得都是多余,任何语言恐怕也无法替代她此时心中的痛苦。但路总得走下去,她还有家,有孩子,有地需要种,我想她只要想到这一点,抬起头,把眼光放到将来,往前看,也许才得以摆脱过去的阴影,从痛苦中挣扎出来,除此之外,能有什么好办法呢?我正想跟她说点什么,尚未开口,小娥说话了,她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会闹成这样。”听她的口气,好像“闹成这样”是她的责任似的。对此我不便多说什么,我只能说:“过去的都过去了,你也不要多想了。”但这句话小娥根本没听到似的,她瞪着迷茫的眼睛,像是自言自语,又说:“我就是想过安安稳稳的日子,我不嫌谁穷,也不眼气谁富,咋我的命就这么苦?”小娥这样想,超出了我的预料,她给我出了一道难题,我也无法对此作出解释,我只能这样想,多么善良贤惠的女人啊。小娥却站了起来,她要走,找我来就说了这两句话,我留不住她,说:“不管怎样,人总得活下去。”我见小娥用力的点了点头,好像早有准备似的,我感到我的话苍白无力,有些多余。小娥是来给我道别的,之后,她就领着两个孩子回老家去了。
六
行驶了约莫有个把小时,监狱的大门隐约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渐行渐近,高悬在大门上方的警徽越来越清晰。我看了一眼坐在我旁边的小娥,她目视着前方,所看的好像也是高悬在监狱大门上方的威严的警徽,她在想什么呢?从她的表情上我猜不出来,好像她很茫然,样子显得很无助。我却一直在想两个字:自由。想到里边的人穿着监狱服,剃着光头,一天到晚被人监视着,我就觉着异常的压抑,人生不过几十年,最珍贵的到底该是什么?想到小时候,我,小锁子,满囤,还有那么多的小伙伴,我们光着屁股在后河学凫水,在房顶上数星星,我的心里是难言的苦涩。
我非满囤的什么亲属,按照监狱的规定,我是无权前来探望他的,后征得满囤同意,又有小娥的说情,监狱的同志网开了一面。我们先来到了接见室。片刻后,满囤被监管人员带过来了,进门他死死的盯着小娥,目不斜视走过去,扑通跪在了小娥面前,接着声泪俱下,边哭边说:“我对不起你,都是我害了你。”此一刻,此情景,只这一句话,我已明白并坚信了小娥在满囤心里的分量。小娥的眼圈也红了。之后是长久的沉默。两个人坐得很近,却都不看对方,也不说话,只这么默默地坐着。我想打破这种沉默。转念想到这种沉默只是表面现象,他们的内心一定在翻江倒海,于是只好作罢,我也默默地坐着,坐着等他们开口说话。最终是小娥打破了沉默,她开口了,她劝满囤安心服刑,好好改造,争取提早出来,她等着他出来。满囤听着,却直直的望着窗外。窗外是高墙和高墙上的铁丝网,还有岗楼上威严的哨兵。但满囤的眼神里,所看的似乎并不是这些,而是更远的地方。小娥接着说:“家里有我在,你不用担心,我能种好地,能管孩子上学。”提到孩子,满囤的眼里有了亮光,神色缓和下来,他问小娥:“孩子学习还好?”小娥说:“自从你出了事,俩孩子变得比以前更懂事,学习成绩也比以前更好了。”听到这些,满囤的脸上出现了难得的笑容,连说:“那就好,那就好。”两口子的话开始多起来,主要围绕着孩子的学习问题,你一言我一语,似乎早就想到了一块。我想,监狱领导特意安排他们两口子的这次会面,预期想达到的某种效果也许有了希望。满囤被判的是死缓,宣判后他不吃不喝,整天像个死人一样,眼看着他一天天就消瘦下去。监狱方面这才想到了满囤的家人,想到了小娥。
简短的会面很快要结束了,最后的时间该是最宝贵的,满囤却又不说话了,我看他傻愣愣的样子,不知他又在想什么。满囤不说话,手却突然伸进兜里,顺手掏出来一张折叠的纸,又展开推到小娥面前,并说:“你看看,要是同意,就在上面签个字。”所有在场的人都没搞清是怎么回事,就听小娥看过之后大声说:“不,我不能这样做。”原来满囤给小娥看的那张纸,是他已经写好的“离婚协议”。满囤的这一突然举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屋内一时陷入了沉重的寂静,也许满囤死了心,他在劝小娥:“往后我是死是活还说不清,我不能连累你一辈子,你还年轻。”我想,他这样做,一定是事先想好了,是作了充分准备的。我见小娥低着头,既不反对也不答应。就在我为这件事如何收场而深感迷茫的时候,最不可思议的一幕却在突然间发生了,小娥的手哆嗦着抓住了笔,竟然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上了她的名字。在场的人无不对此而诧异,小娥却扑通一声给满囤跪下了,并痛哭失声,说着:“你是好人,你是好人。”
回去的路上,坐在车里的人谁都不说一句话,气氛显得异常沉闷。车子从大路拐上了通往村里的小路,还没到村边,小娥却叫车停下来,她要下车,她说她要到地里去转转,说不用再朝前送她,她走几步自己能回去了,要叫我和前来送她回家的监狱的同志往回返。小娥下车后,蹒跚着朝村北后河的方向走去,开始我也没多想,但看她行走的前面却是酸枣岭边那片沙土地里的那片坟地时,我似乎想起了什么,叫司机把车停一停。隔着车窗,我远远地注视着小娥的背影,她果然拐进了那片坟地,在一座坟头前,她跪倒在地,然后弯下腰,头深深地低下去。小娥的父母依然健在,如果按辈份排,坟地里并无小娥应该祭拜的亡灵,那么,小娥跪在了谁的坟头前,又为什么给他下跪呢?我想只能是这个人,小锁子。
这时,西边的太阳已经一头钻进了深山里,暮色开始降临。我突然觉得生我养我的故乡的景色如此美丽,看,火烧云,天边出现了火烧云。暮色中的田野在火烧云的映照下是那么绚丽多彩,火红的天在燃烧,火红的云在飞扬。我听村里的老人们说,如果黄昏时西天边出现火烧云,明儿的天就会展晴展晴。我想,不论对于生者,抑或死者,人们所期望的,其实都是展晴展晴的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