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 祸

诗 祸（小小说）
　　
　　 五十年代末冬季的一天。省艺术学校操场宣传栏内，贴出大字报：
　　 地球花草四边鲜，
　　 中国一方最光明。
　　 我们都是呆头鸟，
　　 认清形势快行动。
　　 字是用黑墨书写，像孩子涂画，呆字被涂改过。留有傻的痕迹。纸面潮湿，浸出浆糊。
　　 不少人围着窃窃私语。林凤是公社从数百名知青中推荐来的学生。她热情好学，上进心强。虽不懂诗画，见许多人在看，好奇地凑近浏览，觉得没意思，反身要走。
　　 身边戴眼镜同学吼叫：“这是一首反动诗！”
　　 林凤一激愣。忙驻步反复浏览，仍没看出什么。不由得瞪眼望着那人。
　　 那人高个，平头，穿军装，环顾一下四周，理直气壮地说：“诗的反动气焰非常明显：地球花草四边鲜，显然在抹杀阶级阵线，搞和平主义。帝国主义那面能鲜吗？再看，中国一方最光明，请注意是一方？是不是指台湾和香港？也就是说，作者没有看到国家的大好形势，只盯住那小小的一方。再看，我们都是呆头鸟，看，原来是傻头，都是一个意思。毛主席说从来没见到中国人民像今天这样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他却污蔑人民是傻子，是呆头鸟，思想反动，昭然若揭。竟与伟大领袖唱反调？真是胆大妄为！这最后一句，认清形势快行动，显然要配合国外反华势力，等待时机，要与我们做最后的较量……”
　　 经他一点拨，林凤像明白很多。心里赞：“这同学不简单，观察敏锐，觉悟高！应向他学习！”投去敬佩的目光。
　　 学校在那眼镜同学的倡导下，组织大批判。
　　 写诗同学叫杨泉，面孔黝黑，笨嘴拙舌，说话有点结巴，站台上索索颤抖。“我，我，想写大好形势，不，不反动……”
　　 “诡辩，骗人的诡辩！”眼镜厉声反驳，“诗言志，话是心的展示，作品是心灵的反映。你公然张贴反动诗词，公开较量，应敢做敢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与人民为敌，死路一条！”
　　 张嘴便被顶得哑口无言。林凤觉得水平真高，忍不住拍起巴掌。
　　 她打听到眼镜叫杜远，是江北农场知青。父母都是南下干部。
　　 杜远思维超人，说话一套一套的，逻辑、观点都很清楚。心里敬佩。便有意靠近，迎合，从同学，渐渐地发展成恋人。
　　 杜远结业后，很快被提拔重用，成了宣传干部，省报的一枝笔。
　　 林凤很快与他组合成家庭。
　　 杜远推崇斗争哲学，先发制人，主动出击。他说：“斗争给人快乐，坚持才能奋进。”林凤觉得他说得富有哲理。能嫁一个良师益友般的伴侣，倍感幸福。
　　 时间久了，渐渐察觉杜远完全出乎想像。他自私，霸道，会捏造事实，无中生有，不择手段打击报复那些不同观点的人。对一夜变成反革命，阶级敌人的朋友，于心不忍。曾劝杜远网开一面。杜远表示斗争你死我活，决不手软。
　　 杜远神经质似的，说隔壁人家半导体管多，怀疑收听敌台，是潜伏特务；对门出身资本家，是革命的投机分子，要保持警惕；楼上出身小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口是心非……总之，好人不多。林凤觉得他疑神疑鬼，对谁都提防，制造人为的隔阂，有苦难言。
　　 文革期间，杜远成了造反头头。革委会主任。
　　 林凤却不因丈夫高升而高兴，俩人分歧越来越大，经常争吵，终于分道扬镳。
　　 后来，杜远因打砸抢被锒铛入狱。
　　 前年，年迈的林凤在路上不慎晕倒，幸亏有车经过，及时送医院抢救。病愈后林凤一直寻找救命恩人。后来在一个私人企业找到，想不到是当年写诗的同学杨泉。他做了老板，说话还有点结巴。谈到当年事，杨泉深有感触：“自己文化低，却想逞能。想不到被曲解，闯了大祸。被开除回农场管制。幸亏改革开放，办了企业……”
　　
　　 2016，3，7 蠡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