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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我们一起摘过的野菜

作者: 秋野珺雪 时间: 2016-04-25 阅读: 63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序曲  一个时代的事物是一个时代人群的共同记忆。  比如那些年我们一起摘过的苦菜花。  书上的历史和生活中的历史是两条没有交叉的路向,书上冰冷的历

1、序曲
   一个时代的事物是一个时代人群的共同记忆。
   比如那些年我们一起摘过的苦菜花。
   书上的历史和生活中的历史是两条没有交叉的路向,书上冰冷的历史远没有生活中的历史来的鲜活与深刻,那是血泪构成的记忆。
   比如三年饥荒,比如文化大革命,比如饮食习惯与品种的变迁。这些在正史中是永远无法真正触摸和感知的。
   如果回头,发现这确实是沧海桑田之变。
   1993年以后,我离开故乡,我发现岭南地区,长江流域,黄河流域,东北西北地区的人群中,除了四川之外,再也没有其它地方的人是以粥当饭的。粥是粥,饭是饭。这是我至今的不解之谜:在小康的今天,有足够的米可以做饭,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在1979年之前,在缺衣少食的年代,他们是吃什么长大的?
   先来说说这事的缘由。1979年之前,我们川北地区的饮食结构是这样的:天不亮出工,上午九十点左右吃早饭,早饭就是稀饭煮红薯,或稀饭煮南瓜,下午二三点左右吃午饭,饭是一样的。晚上七八点左右吃晚饭,这时可能有点变化,就是有可能换成玉米馍,或者用各类蔬菜放点面条,类似于潲子面。下饭菜一律是泡咸菜或者辣椒酱。
   以一家六口人计,煮饭大多数时候是这样的(从记事起,我们首先要做和记着的功课之一):往大铁锅里氽入六葫芦瓢清水,(每瓢1-2斤)然后大约放半斤大米,待烧开后,一般会调入1斤左右的玉米粉,六碗左右的南瓜或者红薯,最后加入1-2斤淹酸菜稍煮即可。
   这样的煮饭模式,我们童年闭着眼睛都可熟练完成而无需大人在旁提示。每一样东西多一点少一点都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干稀。确定干稀的程序是以当天家中主要劳动力所做的工作轻重性质来决定。比如,如果是挑土,耕地等重活,就增加红薯,大米或玉料粉;如是一般的农活就减少这些增加酸菜之类。
   所以,四川人吃稀饭,并不是现在人所说的养胃,营养之类。而是为了饱肚,因为那时没有那么多的粮食,只好增加水份来充数。为什么其它地方的人不吃粥,难道当年他们不缺粮食?或者并不象四川地区那样粮食奇缺?他们是怎么填满肚子的?
   以我们上面的煮饭为例,基本上是按每人每餐3海碗的量来煮的,笔者小时候就每餐吃三海碗粥。海碗这个词,普通话里没有。那是一种旧时的碗,青花,现在看起来就是一个盆,直径达25厘米以上。这么大的量,以干饭计当然没多少,就算1斤米也煮不了三海碗这么多饭。
   就不算每餐1斤米的饭(一个强劳动力,在当时完全是吃得下的),在当时没有油盐没有菜的情况下,暂且按每人每餐以半斤细粮的量来计,每天一斤半,一个人一年也需540多斤的口粮。
   实际上,据我自己的亲身感受和我母亲叙述,1979年以前,我们队很多年的人均口粮仅50斤,还算上高粱玉米等粗粮。那么50斤口粮,我们六十年代出生的人是如何长大的?主要就是自留地和集体边角地所种的高粱玉米,瓜果酸菜,末了,就是满山遍野挖野菜。
   交待了这些时代背景,才有助于我们理解那些年,我们一起摘过的苦菜花。
  
   2、洋槐花
   很多诗人都写过洋槐花,我也曾在诗中写过。但是,洋槐花在我心中并不怎么受欢迎,也没有那些浪漫的联想。唯一想起来,就是它的闷香,和吃了洋槐花后的涨涩与晕头晕脑。
   洋槐开花当然是春夏时节,过去年代有春荒之说,因为到了春天,陈粮吃完了,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新粮要四五月份才出来,这一段时间叫青黄不接。是故年年春年年荒,一些特定的地区实在没法子,集体出去逃荒,每天门前要过不少人。
   当春先发的是桃花,杏花,李花,奇怪这些花很多,可没有人拿来吃,可能这些花看起来繁密的很,收起来却轻鸿一片,抵不了实的吧?洋槐花登场的时候,天气也暧了,加上饿,人就懒慵慵实在打不起精神。看见细碎的绿叶间挂出一长串一长串的黄色的花,在春风里摇曳,总算勾起人一点念想。有时候,是春雨,淋淋漓漓的不干不爽,川中雾大,长年迷雾笼罩,看见白色的花风铃一般串挂枝头,雾天的心里也亮了一些。
   记忆中的洋槐树不高,伸手可摘,高一些的用钩勾下来也可摘,干这些活,小孩子是专利,一来爬树上山,上窜下跳是游玩之天性;二来,家中大人碍于面子,如果出来摘洋槐花,有不会当家,露家丑的嫌疑。
   洋槐花开时,我们就挎了篮子,成群结队,涌集树下,你争我抢。其中,间杂着几个老太太,大概是人老了,面子已不重要,肚子才是真理,也杂陈其中,指点枝叶,吆五喝六,兴之所致,也不输于半大小子的张狂。
   洋槐花花串长,硕长一串,足足半斤左右,好象除了白色,似乎还有黄色。色彩不多。花串长,还比较实。不用很多,就可清拌一盘,这才红薯南瓜酸菜之外,也算是一种调剂和改善。
   洋槐花的做法极为简单:清水烧开,放入花串,略煮,滤尽清水,加少许清油、食盐、辣椒酱,即可食。入口有点绵,香味却没有,不知何故,吃了洋槐花总是浑浑欲睡,所以四川人说吃了洋槐花“闷人”,闷在四川话里是傻、呆之意。
   看看今天白度对洋槐花的注解,觉得好笑的很:槐花具有抗炎、消水肿、抗溃疡、降血压、防止动脉硬化、抗菌等作用。中医认为其味苦,性凉,可清热、凉血、止血,并可预防中风。营养成份:糖类、维生素、槐花二醇、芳香甙等。野生槐花属纯天然绿色保健食品,香甜可口,美味稽食,富含多种营养成分,槐花高含花粉,花粉是植物的精子,是植物中最好的东西,槐花具有养彦美容,维持体型,保护肠胃的功能,是“肠道警察”。
   这营养啊,美容啊是今天的事,当年,我们只是为它饱一饱饿瘪的肚子。只是吃了洋槐花为什么会“闷人”,这是我现在也没有得出的谜题之一。
   但摘洋槐是我们饥饿的岁月里不多的乐趣之一,群集在树下,仰起生活的头颅,尽管饥肠辘辘,但我们也感受到春天的温暖和希望的来临,走过洋槐树下,我们将迎接一个丰美的人生的岁月。
   洋槐花是在我们走头无路、路尽粮绝之时的一种救赎,它灿烂的容颜耀人眼目,然后慰我胸怀,苦涩中的生活还是有那么一丝清芬,足以让我们祈望永在。
  
   3、地母(母儿化音)
   我至今没有查到地母到底学名叫什么,但显然是地衣的一种。
   地母仅一色,黑色,若半透明胶状,酷似泡开的木耳,区别仅仅是地母小一些,朵状,比较柔弱,得小心细取。
   才吃过洋槐花不久,由于天气回暖,气候温和,湿度大,加之连绵的阴雨滋润,此时,农事已开,已是初夏时分。
   地母平常并不见踪迹,一场透雨之后,干干净净的地面就密密匝匝地冒出来,仿佛就是雨下出来的,或者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朵一朵连成一片,一片一片连成一山,越是没有草和树的地方越多越密,多到成千上万,铺天盖地,那就是大地披着的一层衣服。
   地母无根,仅附着于泥土,又饱吸了雨水,嫩到一碰就破,是故,捡地母,别看满地皆是,但是一种细活。选干净的泥土之上的地母摘取,上手要轻,用力要匀,这样既不带泥,又不会捏烂地母,保持原来的形状。摘取的时候在很细心的,因为都是生长在草丛中,有很多针叶形的枯草会杂在其中,所以还要剔除草叶。
   地母很多,取够吃一两餐的就行,每次雨后均有,约一个月的食用期,每年端午节后,基本上就绝迹了,可能是雨水少了,湿度不够,温度也高了,没有生长的气候了。
   捡了地母回来,水泡去泥,去草,选烂朵。食用方法有两种,一是凉拌,做法同凉拌花相同,清煮,滤干加油盐即可。另一种是端午之时和蔬菜混在一起,蒸包子。
   地母的口感比较好,细、滑、嫩,无异味,食多也不妨,吃多了只是微有胀感,所以容易饱肚,是饥饿年代比较受欢迎的充饥之品。
   捡地母多半在雨后,冬季的灰色不再,一片绿意,那时节也是青黄之际,麦浪翻滚,碧涛连天,布谷声声,总是满怀希望与丰收之时,天地也澄明,人天一色,饥色稍缓,笑容和欢笑又在山谷里回响。
   这大地不绝如缕的馈赠,地母以她卑微的生命铺开生活的场景,让一切丰满登场,让饥饿的影子和忧伤渐行渐远。
   在她的背影中,六七十年代的人们跨过端午的门槛走进了新的夏天,直到1979年,土地下户,生产力大解放,农村一下子就仓满檩实,不为再为肚子发愁了。
  
   4、野枇杷
   吃野枇杷时已是仲夏时节。
   那时节野草长天,一切都蓬勃地旺生着,一片生机与繁荣。
   那时节夏粮初出,人心已稳,农事繁忙之后,稍显夏日的宁静与悠长。
   与家枇杷那色泽诱人、味香汁多不同,野枇杷,涩、韧、苦,子实皮厚,几乎没有什么水份,果也小的多,一律青涩,印象中没有见过黄色的野枇杷。
   野枇杷树一般生于崖边或者坡上,树形高挑,茎直叶密,累累果实藏于绿叶之间,独树遗立,并不成林。
   是故,摘野枇杷需要勇气,胆识与力气。农村的孩子攀崖上树本有绝技,各种爬树技巧并不缺乏,常年在各类树上练习攀爬,野枇杷当年并不例外。
   只是上树摘果是得小心,野枇杷的枝条并不粗大,较细长,是故,摘野枇杷的人群中没有独行侠,都是两人以上组合——一人上树,一人在树下作指导兼助手。
   野枇杷仅弹珠大小,一树也摘不了许多,但半篓之间也够一家人尝个鲜。当然,这种野果丛生,人均可得的资料,并没有人会独享。
   野枇杷生果极难吃,有那实在饿的小孩子,忍住青涩,扔几粒在口中嚼得满嘴乌浆,染得满嘴乌青,口中涩不堪言。
   摘回野枇杷,就着鲜色在石磨上连皮带籽,加山泉水人工磨将出来,数名童子接力推磨,血紫色的果浆就流出来,涌浆成圈,连绵成势。回来煮熟了,结成块,放于井水中凉之。
   这就做成了枇杷凉粉,需吃时,将其从清水中捞出,以手作案,切片如雪,关键厚薄一致,加上麻油,辣椒,葱花,精盐,虽然粗一点,但也爽口,别有一番风味,涩味已不存,相当柔韧,弹力十足。
   这时,解饥的成份不多,尝鲜倒是真的。往往一家做了枇杷凉粉,一个院子左邻右舍家家都要送上一两碗,饭后尝尝,当是甜品回味。也许是野生,众生可得,天下平分。人情世故之间,也尝出一种温情。
   枇杷虽野,粗可入口,苦乐之甘,天下共享。这种人世真情,只怕将成绝想,至少,花园小区的生活中不会上演。
  
   5、狗屎葱
   狗屎葱是葱和蒜的结合体,苗是葱苗,头是蒜头。只不过是袖珍式的,并且是丛生,大多不是一苗一苗地长出来,而且一丛一丛地长着,象一个家族一个家族地群居式的。
   估计很多个世纪里,乡里的的下饭菜就是泡咸菜,辣椒酱,豆豉,可奶奶的桌上经常有狗屎葱。为什么叫狗屎葱这么一个粗俗的名字?至今未解。
   狗屎葱的数量不少,最多是房前屋后的坡地上,遍地都是,比较耐旱。看狗屎葱最好的时候是雾天的早上,四川地区常年大雾迷漫,算是一种千变万化的独特景观。
   每每清晨起来,山下河谷白茫茫雾海一片,只有半山以上的峰恋隐现,时隐时没,犹如天上人间,海中仙境。这里的狗屎葱丛丛遗立,青碧如洗,和其它树木草尖一样,每一株青葱的细茎上都挂着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晶珠子,在太阳下反射着迷人的光线。一片青葱之气,气息浓郁,青白相间,相得益彰。
   采摘狗屎葱并不费力气,只是茎苗细小,和用刀连根掘起,因头入土并不深,浅浅一掘既可得,连苗带根一并收获。
   吃的方法还是老样子——凉拌。味道清香浓烈,蒜头一样的小根比较甜,味也比较纯,入口生津,回味无穷。
   当然,如果正好没有佐料,采的也不多,就代替了葱的地位,当起了配角,味道比葱还浓一些,细一些,过处皆留迹。
   因为比较容易采,还有不少老人和小孩子采了很多,回来煮熟去茎,在太阳下晒到蒜头坚硬如铁时,就一并送到供销社的收购门市部售卖,是收回的一种半加工药材。
   狗屎葱入药,这在我们用过的中药中没见过,不知其药性如何?
   记前还有一种吃法,就是把根部洗尽,只取其头,然后放入整个的猪肚中,炖到烂熟,然后连肚全吃,是乎能治胃病。那时不少人这样做,估计长期营养不良,加之饮食结构不合理,得胃病者相当普遍。此类属偏方,我有限的观察,效果不明朗。
   从洋槐花,地母,野枇杷到狗屎葱,似乎是一个由解决饥饿到饮食调整补充的上升过程,一个和一个的都有点层次的上升。这说明一个真理,精美的饮食都是温饱之后的质量上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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